□胡一峰

今天谈文艺，已经离不开互联网了。但是，网络文艺该怎么谈，采取何种视角，采用何种思想资源和学科范式，才能谈得有效？这些都还是探索中的课题。赵丽瑾新著《人工智能时代网络文艺面面观》立足新时代文化建设实际，采取文艺学、传播学、社会学等多学科视角，聚焦网络文艺发展过程中的新作品、新现象、新问题，读来令人耳目一新。该书虽为一部评论集，但主题聚焦、逻辑贯通，全面展现了作者关于网络文艺的系统思考和独到见解。

以宽广的视野观察网络文艺

赵丽瑾在书中把网络文艺置于时代坐标中来认识，认为“网络文艺是最贴近现实、最快速反映大众生活、最直接折射时代的文艺形态，也是重新思考文艺的现实主义、大众化创作的文艺形式”。基于此，她将观察、思考和论析的触角伸向因互联网、人工智能而兴起的文艺领域各方面，研究了新技术造成文艺新场景的若干典型案例。比如，根据视频娱乐“上车”的现象，她提出车载空间正成为网络文艺传播新场景，而车载视频在技术等方面的要求又将倒逼文艺内容新变化。同样，“电子榨菜”也代表了另一种新场景下用户对文艺作品娱乐功能和消费形式的创造和延伸。

赵丽瑾也敏锐观察到“倍速”“表情包”等新现象。她认为，“倍速”看剧的出现，是计算机、智能手机改变传统媒介艺术观看方式的结果。看手机和看电影、看电视都有所不同，更加私人化、个体化，而且允许观看者通过触摸占有和操控图像。倍速观看让玩手机的快感被充分体验，使传统的观看行为有了更多游戏性和互动性。她也提出，倍速风靡的原因不仅在于技术，也和部分网络文艺作品质量不高、耗时拖沓有关。而“真正的文艺欣赏和审美过程是慢美学，拒绝倍速的干扰”，倍速并不能真正解决观看者的“时间焦虑”，“兼容慢观看和慢美学的存在，或许借此可以使感知恢复活力，恢复被技术压缩的时间、被时间腐蚀的内心体验和记忆，获得观察世界的新方式”。

对于表情包，她提出，这一新事物最初的功能是补偿在线社交情感表达不足的问题，后来网友把集体情绪和心理编织进表情包。作为在线交流的工具，表情包“既直观也含蓄，可以选择温和或犀利，可以表现奔放或高冷，可以率真，也可以伪饰，管理表情包显然比管理表情容易”，使得人们对表情包欲罢不能。这些论述既有对网络文艺的宏观描述，又有对具体现象和个案的微观分析，为读者勾勒出网络文艺的时代图景。

以建设的态度剖析文艺现象

该书通篇洋溢着建言献策的建设性态度。置于篇首的《突破“圈层化”，迈向广阔现实》堪称全书的论纲，作者在文中提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网络文艺自诞生以来就具有‘圈层化’属性，是以青年创作者和青年受众为主的‘圈层’文艺”，但是，随着网络技术飞速发展，网络覆盖范围不断扩大，网民的“圈子”最终将拓展为无形，“出圈”是网络文艺发展的必然方向。这就要求，“在尊重和保留小众文化特质、满足‘圈层’用户需要的同时”，“赋予网络文艺以更明确的价值引导、更崇高的精神品格、更饱满的艺术审美、更开阔的文化格局、更接地气的现实精神，才能真正提升网络文艺的社会影响力和文化传播力”。

秉持这样的立论基调，赵丽瑾对网络文艺诸多问题展开了分析型批评，既有直言谠论的锐度，又有循循善诱的温度。比如，“爆款”是许多文艺创作者追求的目标。对此，赵丽瑾进行了辩证分析。她认为，文艺活动全流程数据化为爆款的产生提供了可能，“爆款”可以有效拉动文娱产业，符合数据时代和市场经济的要求。在这个意义上，“爆款”有其产生机制，是可以“制造”的。但是，文艺作品毕竟是人类精神文化的创造物，如果因此把数据奉为圭臬，盲目追求市场利益，就会造成“爆款通货膨胀”。应当辩证审视数据的“有所能”与“有所不能”。

再如，算法已深度介入文艺创作传播。对此，赵丽瑾在文艺接受者从“受众”向“用户”身份转变的背景下，提出算法有利于精准匹配用户个性化需要，降低用户筛选海量信息难度，提高分发效率，但同时算法可能加强网络沉迷与成瘾，加强数字鸿沟。“算法在技术上的数据导向根本上是资本利益的导向”，算法将用户转化为数据和字符，反复实验、分类、对比，虽标榜满足用户需求，实际上使用户成为强化过滤气泡、信息茧房、认知窄化、数字鸿沟的共谋者。

赵丽瑾的网络文艺评论始终贯穿着对技术的高度关注，但没有陷入“技术流”或“技术决定论”，而是把立论基点锚定作为主体的人，警醒人们不能让算法把艺术审美活动的主体客体化，必须重建审美的判断力和自主性，提升在技术逻辑之外人的丰富性和完整性。

以通俗的文风彰显评论个性

优秀的评论文章不仅具有理论和学术内涵，还应有艺术内涵，以其鲜明的立论、严密的逻辑、扎实的专业素养、流畅的文风以及对文艺的炽热感情，给读者以思想启迪和情绪感染。

赵丽瑾的评论正具有这样的特色。她提出，影评的写作离不开具身经验。“有意义的影评都建立在写作者对生命、身体、电影、社会、世界等内容的深刻认知之上，这正是AI生成的所谓‘影评’缺少的。”不然，影评就只是符号的堆砌。书中收录的多篇研究粉丝现象的文章，集中体现了赵丽瑾文艺评论的个性和特色。面对这一广受关注的热门话题，她将其置于明星制的发展历程和研究理路内加以审视，认为“流量明星”不同于传统影视体制下的明星，是互联网商业规则的产物。“流量明星，是粉丝‘刷’出来的。流量明星的神话，是资本和平台共同编织的。而粉丝，成了困在‘饭圈’数据系统里的人。”

正因为如此，赵丽瑾对“饭圈”“粉丝”的分析没有停留在道德批判或者现象描述层面，而是深入到粉丝群体的组织结构、动员机制以及粉丝和偶像的互动机制进行分析，剥开粉丝幻想的表层，提出“娱乐，也是粉丝参与世界的方式”，“‘饭圈’治理，‘唯流量观’要先破”等富有见地的观点。

该书纳入了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的“啄木鸟文丛”。丛书“总序”提出，中国文艺评论应有“正面、坚定、稳重、理性的正大气象”，而这正是赵丽瑾在书中展现给读者的。

（作者系中国文联网络文艺传播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