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一座城市,如何书写自己的故乡,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表达。“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因为其他乡我都不爱……/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雷平阳《亲人》),南特之于格拉克,与昭通之于雷平阳,有着神似之处。波德莱尔写巴黎改造,感叹城市的形状比凡人的心变化得更快。格拉克借用这一说法,更想表达的是,这些迅捷变化也为重新认识城市与自我提供了契机和参照。《一座城市的形状》表面写南特,实则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人如何被一座城市塑造,又如何以记忆、阅读与欲望重新塑造它。这本书是城市变迁史、民间生活史与个人生命史在同一空间中的叠印,也是以诗和散文形式完成的人文地理印象记。
格拉克笔下的南特,是一座镌刻着历史换轨印记的城市。18世纪商业繁荣留下的街区、通向大西洋的港口想象、穿城而过的铁路,以及河汊、岛屿、桥梁,共同构成旧城的骨架,也承载着斑驳色彩和少年记忆。时光荏苒,现代规划追求卫生、便利和效率,填埋卢瓦尔河的北侧支流,改道并覆盖埃德尔河;有轨电车的出现、码头商贸的兴衰、新旧街区的更迭,重构了城市的物理面貌;战争轰炸与战后重建又进一步改写了城市景观。格拉克18岁离开克莱蒙梭中学,恰与这场空间变革的开端重合。一个人的少年时代闭合了,一座水城也开始封闭自己的水面,个人时间与城市时间彼此映照,在同一历史断层上静悄悄地融为一体。
“我不想在这里描画一座城市的肖像。”这是格拉克的心声。书中最有分量的并非新旧南特的简单对比,格拉克真正敏锐捕捉到的,是城市形态变迁后,人的感知如何随之改变。河流赋予城市曲折、迟疑和彼岸感。填埋把水道变成街路,通行的连续性替代了桥梁制造的间隔。铁路桥从城市肌理中退隐,也意味着由声响、栅栏、候车和偶然相遇所组成的生活节奏被另一种秩序取代。“一座城市所能具备的一种特殊的禀赋——可以无尽地、灵活地提供被诗歌激发的关于地标、建筑类型和街道的想象。”最触动作者内心的,是被切身体验所激活和证实的想象。记忆地图日日夜夜地深描曾经的过往,某些街道因一再经过而稠密,近在咫尺的地点因情绪起伏而遥远,那些边缘地带成为想象的中心。城市的形状是行走、受阻、期待和阅读长期沉淀出的心理结构。这些记忆被情感反复拉伸折叠,甚至把相邻之地推成两个世界。
文学阅读深度参与了这种地理的生产。凡尔纳、兰波、布勒东、普鲁斯特,这些我们熟悉的作家和诗人,与格拉克一起穿行于南特的街道,反复对话、彼此回应,成为少年辨认现实、重构回忆的精神见证。眼前的街道被小说和诗歌照亮,远方的冒险反过来在港口、坡地与郊野显现出放大的轮廓。作家以缠绕的长句耐心排列地标。在18岁的青春时光里,一座城市通过自我变形,封存起整片记忆的领地。回忆由远及近,格拉克并未因召回逝去之物而不安。世界依旧,自身老去,他摆脱了全部的忧郁与滞重,绵延的时间把过去的画面带到现在,为城市绘制出一幅能够被后来者清晰触摸的精神地图。
公共历史记载着港口修建、道路规划和工业发展,个人记忆却能够保存植物园越墙而来的气味、走读生进出时带进的喧闹、黄昏照进宿舍的光、星期四有限的散步、近郊菜园以豌豆和樱桃维系的邻里交换。这些微物构成真正的城市生活。所谓城市性,不只存在于建筑物、纪念碑和中心广场,也沉积在口音、气味、光线和礼俗之中。格拉克聚焦城市感官空间与心理空间的流变史,让无名者的日常以氛围和情绪的形式进入历史。
个人生命史从“幽闭”开始。11岁进入寄宿学校后,少年极少自由外出;城市印象不过是隔墙传来的声浪、树冠、门缝中的建筑立面,那是一个一半被禁止、一半被创造的世界。我们以为熟悉产生归属感,格拉克却认为,恰恰是接近而不可抵达,使南特成为自由的象征;后来在此正常居住、充分接触城市的那段生活,反而没有留下坚固的记忆。真正塑造自我的是欲望与现实之间持续的落差,城市在缺席处施加的力量,有时比在场更强烈。
该书虽为晚近之作,却有意拒绝衰老者式的伤逝。旧城与新城在格拉克意识中不是前后相继,而是彼此覆盖。正因为少年时代的物质背景已被改造,记忆反而从物是人非的痛楚中释放出来。这里潜藏着一种深刻的时间观:记忆不是修复原貌,也不是把过去封存在遗产橱窗中,而是让不同年代成为可以相互通行的叠层。被填埋的河仍在道路下改变着城市想象,被拆除的桥仍在灵魂深处连接两岸。文学能使消失之物继续参与现在。这一回望书写,完成了记忆对生命与城市的双重重构。作为个体成长的容器,城市镌刻着生命轨迹,而个体记忆书写,又让流变的城市成为专属的精神故乡,生命与空间因而永恒共生。
城市塑造人的感官习惯、自由观念和可能世界,人也以生活实践、叙事选择和集体记忆不断改写城市的意义。真正的人文尺度,在于城市规划是否给记忆留下附着之处,给日常生活留下缓慢、绕行、偶遇与眺望的可能,给尚未完成的生命留下可供投射的远方。好的城市形状,应当既能塑造人,又允许人修改它。格拉克写下的南特之所以超越南特,正因为它让我们看见:我们居住的从来不只是街道和房屋,而是一套正在塑造“我是谁”的空间关系;每一个人的脚步、记忆与言说,都在悄然决定这座城市正在成为什么。
(作者系山东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院长、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