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什么?这个问题或许有两种解答。一种属于小说家和诗人,仅凭语词,他们便为童年的我们构筑了远超现实的城市:老舍的北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圣彼得堡、雨果的巴黎……那时的我,从没奢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它们的模样。实际上,初次造访这些城市时,我竟略感意外,因为它们比我从书中所读到的还要光怪陆离。现实与想象的反差,反而催生出另一种反差,仿佛“负负得正”。
我来自安徽的一座小城,在我的另一本书《无名的芜湖》中,我曾提到过。家乡人听到这个书名时不太服气,说我们城市GDP在省内排第二,怎么能算“无名”?但“无名”指的是文化意义上的无名,缺乏那种像上海、西安一样鲜明的文化符号。我小时候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后来去了大城市上学,才意识到城市与城市之间的意义差距。
所以关于“城市是什么”的另一种解答来自于具体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我第一次去纽约是在1999年,那时世贸大厦还在。站在那耀眼的霓虹与人群之间,我突然感到,我们来自的那些小城,并非真正无名,只是处在另一种时空的层面。它们与这些光芒万丈的城市,其实是并存的两个世界,彼此之间并无高下,只是小城鲜少被看见。与此同时,我也确实有过逃避小城的时期。我们往往会主动忘掉那些不那么赏心悦目的地方,直到某个瞬间又意识到,它们依然在那里,依然属于我们。
大多数城市的两面性都不太为人所知。所以《北京折叠》这样的小说震惊了我,小说大意是有两种不同的城市,人们各自生活在各自的现实中,除非出了意外,或者你自愿在两者之间穿梭,否则你不大可能理会另一面。其实大大小小的“双城记”在现实中普遍存在——就算生活了好多年,你也不曾走进你的办公室背街或者小区后门那些地方,从来不关心城市火车站的货场,从未去过垃圾掩埋处或是残疾人福利院。几乎所有的建筑形式,不管是普利兹克建筑奖得主设计的,还是标榜“零碳”的、“高技”的、“园林式”的,本身也存在这种双重特征。它们属于同一座城市。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折叠”体验是在大学毕业时。我去北京站取托运的行李,被指引到货场去。那里几乎没有人,只有巨大的集装箱、轰鸣的卡车和空旷的地带。我走了几公里,突然意识到,这也是城市的一部分,一个平时被我们完全忽略的部分。它既不出现在旅游指南里,也不在文人笔下的抒情中,但它和长安街、故宫同属一座城市。后来去美国,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建筑。那里有一门课,要求学生每周去城市的不同角落,包括荒野、下水道、被遗忘的街区。有一次,我们在一个“三不管”地带野餐,老师指着一排白色的铁柜问我们那是什么。我们以为是储物柜,结果他说:“这是放骨灰盒的地方。”那一刻我震惊了。那个地方既不是殡仪馆,也没有任何仪式感,只是一片混乱、普通的城乡接合部。生活与死亡、现代与废墟同处一个空间,那种并存的冲突感极强,这就是“折叠城市”的真实感。
现在我们常谈的“城市语法”,其实也源于大写的城市意义内部的层次。我曾重点讨论过“中轴线”的问题。其实广州也有中轴线,比如天河北一带,曾经就有过。中轴线是西方新古典主义城市规划中的重要构图原则,随着建筑和规划学科的建立,也逐渐成为一个指导性的理念。不过有趣的是,古代建筑虽然讲轴线,却未必是我们今天理解的那种“中轴线”。比如北京,从永定门到地安门,从卫星地图表面上看是一条中轴,但在实际上并不连贯。古代没有汽车,人和马车也无法贯通中轴,街道被一层层的门、院、宫殿隔断。这种中轴线在古代有其强烈的象征含义,又绝非看得见的功能性的通道。
所以我们说空间有其“语法”,不是比喻,而是真实的结构有其真实后果。就像写诗,词与词之间的关系并非平等,这样才能互相生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很多人以为它是对称的组合,其实不然——“鸣翠柳”的“鸣”是倒装,本应是“在翠柳上鸣”。真实意义的生成来自不均质的组合,而非机械的对称。如果所有词都是名词,没有隐含的动词,就不会有诗歌意义。“七宝楼台”虽美,却无法构成句子。只有当动词、副词、形容词共同作用,意义才会浮现出来。城市也一样——不能只有“名词”,也要有调遣它们的语法“动词”。
现在很多城市的问题就在于缺乏有效的连接。现实城市中,我们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很多名词,比如建筑、商圈、地标,但缺乏让它们搭配彼此“动起来”(交互)的可能方式。最好的古诗文结构并非简单的对称秩序,而是“流水对”:“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既有对称,又有流动。这种顺承、衔接,最终融合了时间性和空间的逻辑,这就是城市的语法。
所有空间都关乎时间。不需要人为的隐藏,时间已经折叠了空间,唯有某些极为特殊的际遇,让我们能目击时间中空间的清晰展开。人们在文字中遥望城市,就像在一幅想象的画面中凝视猎户座星云,仿佛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
不存在什么“城市的展馆”,只有它的舞台,有上场,也有下场。大多数情况下,城市只存在于此刻。你要么保持沉默,要么开口言说。
(作者系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首席研究员、感知与意识研究中心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