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婉绪自20世纪70年代初登韩国文坛,在之后的四十余年的时间里笔耕不辍,深切扎根于日常生活肌理,在那些看似平庸的裂隙中凝视、打捞起渐被人们所遗忘的小人物,并在他们平凡的人生中,辨识出某种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亮。
她在成名作《裸木》中写道:“我不过是匆匆从那颗裸木旁走过的一个女人,一个无谓地期盼着能够有遮风挡雨的绿荫而流连在大树旁的一个不懂事的女孩而已。”对历史的敏锐洞察和对生活的丰富感知,让朴婉绪的文字有了一种超越人生悲欢的况味。收录于小说集《傍晚的邂逅》中的六则短篇,写作于上世纪80年代中期,正值韩国社会经济高速增长与社会矛盾剧烈交织的关键转型时期,题名“傍晚”,既意指物理时间上的暮色时刻,更是对一个民族在面对社会转型阵痛下所经历的心灵黄昏的捕捉。
朴婉绪作品中所呈现出的是一种温柔、不执着的救赎心态,如傍晚时分的微光,虽不耀目,或许不足以照亮整片黑暗,却能够从喧嚣中抽离出一种令人自省的治愈力量。
同名短篇《傍晚的邂逅》中,叙述者是照顾因中风而半身不遂的丈夫的妻子,故事的开始以“我”对丈夫的远观视角展开:“我”将他安置在摇椅上,维持着丈夫外形上的体面,徒劳地掩盖“再逼真的义肢、义手,也藏不住它们没有生命的事实”,然后“远远地观望他,这样我便有一种幸福的错觉”。“我”心态上的转变发生在陪外甥女英爱相亲之后,相亲场上,竟意外重逢同样陪儿子相亲的赵老人,他曾是“我”年轻时的相亲对象,因算卦师说二人八字不合而草草收场。赵老人滔滔不绝对儿子的夸耀、对往事的自说自话以及土气的提议让“我”心生反感。
但是,赵老人却执意要“我”和他一起同去故乡松都的临津阁,他对松都的念念不忘,毋宁说是对于高丽文化的崇敬之情。他用捡来的碎砖头,一笔一画记录起松都的山、城、街、巷,或许正是老人这份对已逝故土的执着与坚守使“我”动容,让“我”看见某种与自己处境高度重合的东西:赵老人在面对文化上不可逆的丧失时,并没有选择掩盖它们,而是选择将它们铺陈于地面,正如他所言:“文化还存在于深爱它、曾和它同呼吸共命运的那些人的记忆和内心之中。可能微不足道,但在文化缺失的时候,这些也是珍贵的。”这种把将失之物变为可触碰之物的心态,好像“不知不觉中传染给了‘我’”,让“我”的内心燃起一股生活的热望。
相亲结束,妻子回到家之后做了出门前从未做过的事:无比虔诚地按揉丈夫那半边已经坏死的身体,这一仪式性的动作暗示的不仅是心态的转变,更是存在方式的转变:她从作为丈夫身体的照料者变为共同在场的陪伴者,从指向未来的修复、掩盖转向当下共同承受。由此,这种转向恰恰构成了救赎的发生:此前她一直将丈夫的残疾视作需要修正、需要掩盖的“人生缺憾”,把自己困在丧失生机的琐碎日常里,当“我”终于放下已失之物的虚无期待,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壁垒才开始消解,重新找到扎根当下生活的意义。
小说《招待》写尽更为日常、逼仄的家庭内部困境,女主人公熙珠,在丈夫眼中仅是一个可随时召唤、用于应酬的“社交工具”。开篇她正满手污垢地疏通堵塞的下水道时,丈夫却打来电话,要求她“穿得体面一点”来招待客人。这一极富张力的场景,精准揭示出婚姻关系中女主人公被割裂的悲剧命运:一面是日常、肮脏的体力劳动;一面是光鲜、虚伪的社交表演。
如果穿透作者铺设下的充满压抑的日常肌理,《招待》似乎萌生出些许令人振奋的意味。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头发”意象显得尤为精妙:当丈夫捞出“一大团像矮松盆栽一样纠缠在一起”的头发,这些衰败的证物象征婚姻本身的纠缠难断,熙珠对头发的“爱与恨”,则是她对深陷工具化生存困境的对主体性产生的怀疑的真实写照。下水道中被丢弃的头发只属于她自己——那是她身体的真实痕迹,这些被社会视为“不洁”而被消除的东西,恰恰构成了女性真实生活的主体。正是这些被遮蔽的头发,成为了熙珠在全面被征用的生活中唯一能够自主处置的“所有物”。
小说的结束是可以说是开放式的,朴婉绪并未安排熙珠奋起反抗或逃离婚姻,熙珠的救赎以一种卑微的形式呈现,在无法在言语上获得尊严的宴席之间,熙珠唯一的慰藉是想象自家堵塞的下水道给楼下邻居造成的困扰,并以此来慰藉自己“动弹不得的无力感”,“只有这些施虐的妄想像无数小小的鬼怪,正闪耀夺目地恣意横行”。这种堪称荒唐的妄想,成为了熙珠获取“心理主权”的唯一凭借,事实上,熙珠的困境并未结束。这种对非理性抵抗的书写,构成了朴婉绪独特的叙事技法——在无法改变人物命运的悲剧性前提下,依然捕捉到人性微弱的自主闪光,以克制精准的笔触,让市井人情中暗藏的罅隙得以展现。
朴婉绪在“作家的话”中说:“我写下的文字,既是我所走过时代的镜子,也是映照我自身的镜子。有这样一面镜子可以让我整理人生,何尝不是一件幸事。”这句话或可成为理解她的小说意蕴的门径,她笔下的人物并不执着于修复断裂的关系,也不执着于索取公平的对待,但他们在接受人生的无常与破碎的同时,依然保有一种对他人痛苦的天然感知力,小说在悲苦与近乎荒诞的希望之间达到了一种平衡。朴婉绪以这种方式完成了对时代的审判,这就是她的创作散发出持久而震撼人心的魅力所在。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