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你知道姆巴佩吗?

■刘 皓

刘皓,2003年生于山西大同,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小说发表于《当代》《青年文学》《万松浦》等。入选2026“文学新势力·十大青年作家”

踢到35分钟,下雨,比分仍是1:0,姆巴佩带球冲入禁区,伊拉克后卫一脚铲飞。中场休息,雷暴雨过境费城,下半场转播预计在两小时后,讲解员说。画面切换,四个人在演播室闲聊。

都六点了,我得走了,我真想看完。他从我脖子底下抽出胳膊,坐起身伸懒腰。这回我要赢个大的,他回过头,你记得吗,那个大堂经理,前几天买彩票,法国对塞内加尔那场,花了五十块,居然买的塞内加尔,那个傻子,花五十块打水漂。我朝肩膀提了提被子:塞内加尔在哪?他说:不知道,非洲吧,反正法国队有姆巴佩,怎么可能输?

水珠吧嗒吧嗒坠下来,他扭着上身在水龙头底下漱口。如果不是一个半月前在街角的事故,右手发力如旧,他不会丢掉便利蜂理货员的工作,也不用早起赶地铁,去十二公里外的商场,在餐厅门口招揽客人。他呼噜呼噜讲话,我听不清。他关掉水龙头,探出头。我脸上全是痘,好疼,他说。我说:口罩从早戴到晚,闷的,千万别挤。他说:比赛开始没?我说:还没。他刷着牙,讲话时一直吐泡沫:时间一拖,球员脚感会凉,法国队要小心啊。

之前图省事,他在出租屋换好工服,现在工服塞在包里。我可不想在地铁上当语文课本了,他说,那天有个小孩,一直念我衣服上的字,念完正面念背面,把地址也念了一遍。他背好包,从床头柜里抽出两只口罩,手背贴住我脖子:要是还不精神,明天继续请假,你这个月还剩一天假,对吧?实在不行,让何莉莉替一天。我说:我睡醒了再看看。他拔掉充电线:这场法国队肯定赢,钱一到手,咱吃大餐。

关门,脚步声,电梯一声叮响,合住,声音远去。刚认识不久,他也聊法国,不是姆巴佩,聊婚礼。连去北京都费劲,还聊巴黎。他说:以后吃席,我把凯旋门租下来,关上门,让你爸牵着你,从门里面走出来,交到我手上。我说:为啥不租埃菲尔铁塔?他说:我恐高啊,你忘了?记得让何莉莉当伴娘,盯紧老太太,别让她们趁着大门一开,蹿过去抢喜。

球场的雨还在下,我关掉手机。大雨连绵,人们背心湿透,卷着裤脚,从混乱的看台挤出来,四处找热水喝,我想象着。直到电话把我叫醒。两个好消息,先听哪个?他在过马路,喇叭声很大。我拉开窗帘,床尾亮起一角。我说:你不在餐厅?他说:法国队赢了。我说:还有呢?他说:那盒口罩扔了吧。我坐起身:啥?他说:我要换工作了。我说:为啥?他说:没意思,早不想干了。我说:打架了?他说:打个屁,文明社会,跟经理吵吵几句,不说了,我进站了,你收拾收拾,中午吃顿好的。

午后时分,风扇转得很慢,保鲜柜里的火腿肠卧在冷雾中,生菜垂着头。麻辣烫店里除了我俩,只有一个暑假工打扮的男孩。他弄开一罐燕京啤酒,碗推到边上。苍蝇绕着汤飞。我一颗一颗吃牛丸,馅儿烫,我边吃边看墙上的电视,浙江卫视重播综艺,几个明星在江面上划船,其中一人脚滑落水,救生衣卡着他的脖颈,大家哄笑。

电视静音,嗡嗡、啪,嗡嗡嗡、啪。男孩握着一把红色塑料拍,追着苍蝇打。他围裙背后写着“麻住全世界”。他忽然放下啤酒,盯着男孩:你能不能坐一会儿,别绕来绕去?男孩瞟他一眼,他戴着口罩。苍蝇贴在消毒柜上面,男孩蹑手蹑脚过去,啪,苍蝇翅膀滋滋响,像踩灭一小撮火。男孩弯下腰,用拍子铲起苍蝇,凑近看看,倒进垃圾桶里。他说:别打了,你听不见?男孩停下来看我。我说:你管人家干啥?喝你的,喝完回家。他说:弄得我心烦,你坐一会儿行不行?男孩愣在原地。我说:你休息一下吧,老板又不在。男孩走到角落,跟我俩隔开一张桌子,但没坐,屁股抵着桌边,眼睛还在搜罗着天花板。

他又望向电视:换个台,看看5台,世界杯。男孩不搭理。他说:换个台,看世界杯。男孩屁股离开桌边:遥控不在我这儿。他说:你不会找吗?我说:你喝多了?男孩握着蝇拍,像握着一把剑,攀过收银台。他翻出遥控,掉个个儿,换到5台。讲解员正在回顾上午的对局。VAR,越位判定。一回小冲突。姆巴佩进球的画面。他说:你看不看球?男孩不语。他说:我问你呢,看不看球?男孩盯着电视:不看。他说:你知道姆巴佩吗?男孩说:没听过。他捏着易拉罐:你竟然不知道姆巴佩?我说: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又不买彩票。他说:四年前世界杯决赛,姆巴佩,帽子戏法,全世界谁不知道?男孩说:哦。他说:你没看?男孩说:我那年在准备高考。他说:高考,你学习挺好。男孩说:不好。我扔掉易拉罐:你在这儿干暑假工?男孩扭头看我:不是,长期工,我一直在这儿干。

他用脚勾来一张塑料凳:你过来,坐这儿,来。男孩说:我不能坐。他说:坐,我让你坐你就坐。男孩把遥控放回收银台,坐过来。他在口罩下喘气,眼镜是白的。他说:口罩摘了,咱俩聊聊。男孩说:我不摘。他说:摘了。男孩说:你要没事,我继续打苍蝇。他说:我说话不管用?我说:你今天咋回事,欺负孩子?他说:你别说话,口罩摘了,咱俩聊聊。我抓起钥匙和手机,站起身:我吃完了,走吧,回家。他拽着我手腕,说:你坐下,坐下,没事,我就是想聊聊。一根筷子掉到地上,我的脚尖踢着凳子腿。我说:那你聊吧,我先走。他说:你坐下。男孩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我只好坐下,手腕握在他手里,手指又粗又热。

他说:今年世界杯,法国队能赢吗?我说:有正经话没?男孩把蝇拍横放在大腿上,说:赢不了。他说:赢不了?你都不看球,就知道赢不了?男孩语气平静:刚刚骗你的,我看球,不光看,还踢,嗯,法国队赢不了。他说:有意思,你这个样子还踢球,你现在还踢?男孩说:不踢了,一年多不踢了。我把手挣脱出来。他说:姆巴佩为什么赢不了?男孩说:他的好时候已经过去了,正在下滑,他在皇马也是下滑。他说:好时候?男孩说:哪个球员都有黄金期,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使劲也没用。他说:你还挺懂,你还真以为自己懂了。男孩说:你没踢过球吧。他说: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国足现在这样,就从你们这儿坏的。我有点想笑。可我说:能不能好好聊?

他掰下手机壳,取出夹在里面的彩票,拍在桌子上。你仔细看看,我花一百,要赚多少?你算算,他说。男孩说:哦。他说:你数学也不好?男孩说:以后你要亏的。他说:以后?你看我缺这一百?你把口罩摘下来,我看看你长啥样。男孩说:我说了,不摘。突然,他伸出一只手去抓,我来不及阻挡。眼镜甩到地上,男孩捂着左脸。你疯了?我说。一块月牙型胎记?童年厨房失火烧伤?一回争顶留下的鞋钉疤痕?像电视剧里那样。我忍不住飞速想象。男孩戴回眼镜,他脸颊干干净净,只是很红。他终于站起身:彩票留你这儿,踢完小组赛,我还来,到时候咱俩聊聊。他走出门,我说:他喝多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回头看那个男孩,正在桌底找口罩,皮肤好得令人失望。

四天后的凌晨,他叫醒我。法国队小组赛最后一场,踢挪威。开场挺乱,挪威领到一张黄牌。天快亮了,我抱着热水壶,屏幕照亮他的脸。姆巴佩奔跑起来,风很大,背心像旗帜一样鼓动,草皮飞速后退,他过掉一名后卫,又过掉一名,他跑得愈来愈快,正朝着下一个方向突围。

2026-09-18 ■刘 皓 1 1 文艺报 content85374.html 1 你知道姆巴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