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从福生走后,挂上面纱,淑珍也没想过要摘下来。她的斑就一块,草绿色,粘在她右边的脸颊上。这块斑是突然出现的,她也记不清具体的日子,可能是女儿说要来北京工作,也可能是福生生病那天。医生说,应该是慢慢显现的,只不过开始的时候颜色不深,她没发现。她不相信,只觉得睡一觉起来就有了。医生说没事,成因不清楚,可年纪大了最好也别动它,先观察着。从医院出来,突然扬起沙尘,门口有卖面巾的,她就买了一个挂上,看着大街上人人挂着个面巾,居然觉得很安心。
回到家,女儿端详,觉得不妥,换成了面纱,淑珍也满意,斑在面纱后若隐若现,增添了几分神秘。淑珍想,别人的斑都是零零散散,甚至有些好看,以鼻子为中央,星辰一样洒开,她的却像一块缠人的苔藓。她每天起床都对着镜子研究她的斑,形状、厚度、颜色,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记录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她决定再去医院,连着跑了七八家医院,也没能确诊。淑珍半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块滑动的光斑,感觉斑在身上乱窜,或者布满身体,大片大片呼吸。只有戴着面纱能给她安全感。
周末和女儿一起去公园,阳光被树叶过滤成一块浅绿色光斑,形状变化着落在女儿的脸颊上。女儿看着自己的手臂,俏皮地说,妈,你看,我们这是同款。淑珍觉得一丝暖意涌进胸口,心想,要是福生,肯定挺喜欢这个公园。蝈蝈在这时叫了起来,艰涩突兀,有些凄厉。
女儿蹲下,用木棍扒开草丛,看到一只用竹笼装着的蝈蝈。她知道女儿心软,必须把蝈蝈放出来才行,可半天也没找到趁手的工具。女儿突然眼睛发亮,妈,咱们带回去养吧,爸不是最喜欢蝈蝈吗?给他养着。
淑珍恍然。每年夏天,家里门边角漆皮磨损脱落,露出木头内芯来,沾了夏日的热气,湿湿软软的,变得有些黑亮。铁丝歪七扭八地从门上长出来,下面结着与这个一样的竹编的网兜,里面住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蝈蝈。淑珍只得答应,为了福生,她没法拒绝。淑珍不会照顾动植物,甚至还很害怕虫,她回忆着福生的样子,给蝈蝈摘下新鲜的大葱。她想,这小东西也是捡了一条命,凑合过吧。
蝈蝈总是午后大叫,淑珍一手堵着耳朵,一手提着蝈蝈笼,想放在玄关,可在她提起笼子的一瞬间,它就不叫了。这么多天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这只蝈蝈,绿色的翅膀,刺眼,半透明黑色的纹理。通体是浓郁的墨色,翅膀似一抹新绿,震动的时候发出声响,突然冒出来。AI说蝈蝈身体颜色越深,代表着年龄越大,通常活不到秋天,寿命只有一个月左右。淑珍怅然,摸着笼子心里想,原来刚刚认识,就已经是要分别了吗?
秋风秋雨来了,蝈蝈依然在大叫,叫声没有半分变化。与蝈蝈对视那天后,淑珍学着福生的样子,带着蝈蝈下楼晒太阳。时间长了,小花园里看着孙子的阿姨们就来和她聊天,小朋友们也来围观。蝈蝈很享受万众瞩目,每当人多的时候,它就叫得更洪亮了。
有天下雨,淑珍没带蝈蝈出门。晚上女儿加班,她正准备凑合,门铃响了。淑珍打开门,一个小女孩说,蝈蝈奶奶,我是豆豆。豆豆进来就直奔着蝈蝈去,淑珍跟着她。豆豆把蝈蝈竹笼子上插着的葱往里推了推,谁知道葱透过笼子洞口反而掉到地下,蝈蝈顿时叫起来。豆豆说着对不起,将小葱插了回去,蝈蝈便停止了叫声,淑珍有时狐疑,这蝈蝈莫不是通人性。豆豆笑了,说蝈蝈的翅膀是绿色的,和奶奶的斑一样,不愧是亲生的。淑珍心里一紧,伸手去摸自己的斑,此时蝈蝈奶奶才意识到,她没戴面纱。
豆豆奶奶来了,豆豆还在蝈蝈笼子前,怎么叫都不走。淑珍说,要不豆豆你给它起个名字吧。豆豆毫不犹豫,叫芙芙,我最喜欢吃泡芙,就叫芙芙。淑珍也正式晋升为芙芙奶奶。
二
从公园捡了只蝈蝈,母亲就没有那么关注脸上的斑了。蝈蝈触发了我遥远的记忆,夏天父亲总喜欢从菜市场带只蝈蝈吓唬母亲,只要母亲尖叫,父亲就笑着对我说,几十年了,一点没变。我凑近了看,蝈蝈的腿上有一排细尖的钩子,脚是腿向外折了一下,踏在笼子上面,肚子和翅膀油亮油亮的,饱含肉质。每次我巨大的眼睛覆盖在竹笼子上时,它总是在和我对视的一刹那叫起来,耀武扬威。
父亲去世以后,我第一次见到蝈蝈,就想把它带回家养着。家里太静了,静得瘆人,便怀念小时候那样聒噪的夏日。有天我回来,妈妈罕见地笑着说,这只蝈蝈很受人欢迎,天天下楼都有一群小孩子围着。我屏住呼吸,她居然没戴面纱!我看向蝈蝈,它和我对视,眼神坚毅,身体油亮。
蝈蝈让母亲在小区出了名,母亲也变得爱出门走动,大家都叫她蝈蝈奶奶。我开始产生幻想,幻想蝈蝈是父亲变的。因为产生了这个想法,我越看它越是像父亲。早上的时候,芙芙总是会伸伸腿儿,不停地划拉着自己腿上的毛刺,父亲也总是会晨练,十分坚持。父亲出门总是要打扮妥当,衣服皱了要熨,裤子色彩不搭配也不行,即使只是去路口吃个饭。有时候熬夜加班,芙芙站得笔直,身体乌黑发亮,像擦了油,神气地仰着头,眼睛滴溜溜的。它的翅膀已经有些萎缩,叫声仍然明亮,身体线条到了尾部还勾起一个尖尖,像拿着号角一样。我想,它和父亲一样,总是充满生命力。
蝈蝈确实和父亲一样,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突然死了。全身僵硬,支棱着,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好像被什么人下了毒一样,死得很果断。那天母亲不在,她去隔壁阿姨家帮忙包饺子,我当机立断:不会再让蝈蝈就这么离开我和母亲。我穿好衣服,拿起蝈蝈,跑到楼下菜市场,还好有卖蝈蝈的小贩,正挑着个扁担,上面有几十成百只蝈蝈在叫。我拿着蝈蝈,观察每一只的翅膀,草绿色的翅膀,分别对视,找到心仪的那只。
我买了个新笼子,像个小号的鸟笼,长着精致的圆木栅栏,红木色的漆,些许雕花。当我终于把蝈蝈带回家的时候,家里十分热闹。有两位阿姨和我妈一起包饺子,一人拌馅,一人擀皮,屋里的吵闹声盖过了我开门的声音,直到我关上门,豆豆跑过来。一位阿姨说,你看,我就说姐姐带着芙芙出去晒太阳了。豆豆接过我手里的蝈蝈,拿到餐桌前,她说,这不是芙芙。
我很紧张,瞥了眼母亲。母亲只是笑着,豆豆奶奶接话,这就是芙芙,姐姐给芙芙换大房子啦。大家哄笑,话题继续围绕芙芙,这只蝈蝈活了这么久了,换成人得三四百岁了吧。我逃回房间,继续说服自己这个决定的正确性。
从此,芙芙成为一个符号。流水的蝈蝈,铁打的芙芙。母亲不在家的日子越来越多,周末有时也和阿姨们爬山、拍照。我换起芙芙来也更加顺手,因为芙芙而来的阿姨也越来越多,小小的眼仁泛着亮光,兴奋溢满了每条皱纹。连母亲都调侃,以后来看芙芙都要收费了。
芙芙也挺争气,从盛夏叫至寒冬,再次死亡,母亲终于还是看到了这个场景。当天傍晚时分,母亲并未开灯,她坐在夜色里发呆,桌上放着第五只芙芙,我下班打开灯,吓了一跳。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她拿出自己的面纱盖住笼子,说,等着你呢,我们去把芙芙埋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