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风来了。它来得又快又猛,吹得整个行业都在晃荡。有人恐慌,有人焦虑,也有人爱谁谁,选择躺平。
我相信今天所有的写作者都有过这样的经历——选择一个AI工具,输入你的创作意图,加上一些描述和期待,最好再标注上人物关系和时代背景,敲击回车键,那么,数秒之后,它便开始雄心勃勃地生成一个故事。不需喘息,没有停歇,噼里啪啦地输出,直到讲述的终点。定睛一看,起承转合,脉络清晰,甚至每一段情节都有小标题,小标题还起得有滋有味。当然,文法自然更规整,杜绝语病和错字。那一刻,我们有没有一些恍惚?我相信,答案是肯定的。
是的,AI的风,吹来了太多恍惚和犹豫,也带来了太多不确定以及确定。
一
我们不确定——苦习多年的遣词炼句的手艺和思维方法,经过一键生成的AI文本比对,还值不值得投入思想和身体的努力?我们不确定——创作这件古旧的衣裳,在代码的裁缝手中还能包裹多少真实,还容许存留几分人的体温?我们不确定——当包括语言、影像在内的表意符号的组织、生产变得如此轻易和轻率,在令人窒息、铺天盖地的数码狂潮面前,每一个藏在显示屏后面的小小的你和我,如何被甄别?或者,已经根本不需要被甄别……
所以说,AI的风吹过来,确定的是我们拥有了人类文明史上空前的无数不确定;确定的是你无需坐冷板凳啃书、背楚辞唐诗、做读书笔记,就能坐怀天下的典故、辞藻和名人名言;确定的是,对于纯工具性和信息整合式的写作,人力在算法面前已经完败;还有,可以确定,在AI赋能的新大众文艺时代,艺术创作的“特权”已经从此前的所谓“艺术家”(包括作家、编剧、导演)手中被不留情面地褫夺,“创作”自身的定义,也正在重新书写之中。
上述内容,AI概括得一定比我更翔实、更严谨,甚至更诗意。这件事我同样很确定。但为什么还要说?原因也很简单,因为是我想说话,不是单人旁或女字旁的“他”或“她”,更不是宝盖头的“它”想说话;尤其关键的是,我要说的是我自己的话,不是宝盖头的AI搅拌、重组别人的观点后吐出来的话。
关于说话——我说的是人的说话——规整、周全、正确与否固然重要,但同样不可忽略的是,话语主体的思维与情感动机,还有说话的语态、节奏和腔调。讨论前者后者谁更重要并没有实际意义,至少在创作的范畴里,忽略后者,无异于质疑甚至取缔人类全部艺术创造的存在合法性。
AI这股风,经过最初的焦虑之后,应该把我们吹向清醒。它应该促使每一个创作者展开面向自我的叩问:我是谁?我究竟能成为什么?能做什么?我的眼神、声调、体温,同AI有什么区别?
二
创作最大的法门是什么?我把它叫作“审美提纯”——把创作主体最原初的创作冲动保留下来,把差异化的部分放大,把新奇的感受传递出来。余华在《活着》里,写福贵埋葬了儿子有庆之后,家珍让福贵背她去村口看看。家珍哭着说:“有庆不会在这条路上跑来了。”接下来,余华写道:“我看着那条弯曲着通向城里的小路,听不到我儿子赤脚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我至今记得我读到这段文字时,惊心动魄的内心感受。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父亲,看着那条月光下的小路,如何传达他的感受。他想到的是“盐”。一个农民不会用诗人的修辞来形容月光,但他知道把盐撒在伤口上的滋味。抽象的痛苦,于是变成了任何人都可以感知的形象存在。
在《许三观卖血记》里,也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许三观第一次跟着老乡去卖血,卖血前一碗接一碗地喝水,喝到肚子“胀鼓鼓的”,走起路来“像怀胎十月似的一步步小心翼翼”。卖完血后,一定要到胜利饭店,要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一个底层人,卖血成了他活下去唯一拿得出手的资本。卖血前喝水、卖血后吃炒猪肝喝黄酒,这套虔诚的仪式贯穿了他的一生。在命运和苦难的重压下,这是许三观给自己卑微的生命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和尊严。
为什么这样的表达能穿透时间和人心?因为它发现性地捕捉到了隐秘、微妙的人的言语和举止,以发现性的方式敞开了人性的幽微与深邃,而且诉诸了发现性的、独一无二的符号体系和艺术形象表达。余华的作品公开发表后,他的表达被AI分析、归纳、总结,汇入素材库,肢解、搅拌、混搭,变作文本生成所需的养分。而在余华写下上述文字之前,AI大多数时间,是韩非笔下守株待兔的宋人——那些对世界、存在和人极致敏锐而精微的感知力、创造力和表达力,独属于余华,独属于人。
我以为,于写作者,AI的一个贡献在于——以不可抗拒的时代巨力之名,逼迫我们回归独属于人的领地,以更像人、更人性的方式来体认和书写世界。先知般的瓦尔特·本雅明近一百年前提出了“灵韵说”,放诸今日,其价值变得更加显著。AI时代的艺术创作,所遭遇的“灵韵”消逝的危机,远胜于法兰克福学派当年忧心忡忡的对象——摄影、电影和流行音乐;因为AI的算法和文本生成机制,导致的远不仅仅是所谓“灵韵”的退散,不仅仅是文化产品的标准化、商品化与“伪个性化”,其消解的对象指向了人和人的力量本身。
所以,AI的风,请把我们往“人”的方向吹——以孜孜不倦的热忱理解人、洞察人、发现人,以更细腻、更犀利、更生气蓬勃的方式书写人、复原人、创造人。而这一切的起点,应当是创作者诚恳而不加矫饰的自我剖析——每一个个体的心灵镜像,无疑,都通向辽阔无垠的人类存在版图。
三
五年前,我接下《问苍茫》创作任务的时候,也陷入过一段时间的“苍茫”。关于毛泽东的1921—1927年,那么多中外伟人传记,那么多确凿的历史文献,那么多后人的评述,作为编剧的我,还有没有表达的空间?如果有,我的认知和感触、我的思想和情感律动,又该如何在历史的缝隙间生长?创作过程中,我一次次用自己的生命体温,去触碰一百年前的历史和那群生命力澎湃的青年,也殚精竭虑,尝试用独特的表达来传递心底那份难以名状的敬畏和感怀。当毛泽东告别安源矿井工人时,我从经典油画《毛主席去安源》中找到灵感——画中毛泽东右手握着一把绛红色的油纸伞——于是剧中出现了这样一个桥段:临别时,矿井工人送给毛泽东一把雨伞,毛泽东想把伞留给工人们遮风挡雨,工人对他说:“毛先生,你要走的路,长。”国民党一大会场,这是毛泽东与蒋介石公认的首次“同框”,但没有任何史料记录过二人有言行上的交集。我断然不能放过这样百年一遇的时刻。于是,在二人会议间歇走出会场时,在会场出口,蒋介石对毛泽东说:“代表,你先走。”毛泽东回答是:“同志,你先行。”十个字,隐喻的是当时二人不同的身份、地位、政治姿态与人格底色,为后续二人在历史洪流中的不同走向埋下了伏笔。这些情节、这些情境,是我作为一个创作者与历史现场、与伟人精神对话的心灵回响,我用我的方式在聆听、在思索、在探求,也用我的笔触和个性在书写、在挥洒、在创造。我执拗地相信,在史料之不可考、不可证伪处,恰恰有艺术个性和创造力腾挪的空间。
但凡有追求的创作者,从思维方式到认知路径,从修辞手法到情感技巧,都会在作品里留下深浅不一的个性印痕,甚至应该以营构并凸显自己的创作个性作为核心艺术追求之一。
在创作的领地,“我”的在场就是对抗一切外界力量的武器。AI的风吹得越猛,创作者就越要往“我”的方向走。我们特有的经历、我们的敏感、我们的坚强和脆弱、我们的丰盈和缺憾、我们的爱和伤痛——这一切,构成了我们和AI之间最深的鸿沟,也正是创作最坚硬的铠甲。
AI的风,理应把创作者往“人”的方向吹,往“我”的方向吹。无限放大“人”和“我”的创作,不可能被AI取代。就像摄影没有取代绘画,影视没有取代小说,AI同样不会取代有温度、有思想、有灵性的好故事。至于那些跟风复制、堆砌套路的流水线写作,不见“我”,亦不见“人”,它们被AI取代是一种必然,甚至是一种创作的净化。
作家韩少功在很多年前的一篇文章里说过一句话——所有貌似强大的潮流,都将成为过眼云烟。今天的AI不是貌似强大,它的确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在推动着人类生活方式、产业结构和文明形态的巨大变革。AI不是创作的敌人,它为创作和创作者的赋能无需赘述;面对它,与其焦虑无措,不如坦然以对,不如静静回到书桌和键盘前,回到烟火蒸腾的人生现场,去感受、去聆听、去触摸,去平淡或汹涌地生活,去无畏无惧地创造,去沉静地书写。
在可预见的未来,似乎没有人可以拒绝这股强大的潮流。但我相信:一个创作者跟AI的共处之道,不是寄居和彻头彻尾逢迎,而是互补与共生。有必要充分地认识、学习和利用它,也有必要适当对它保持克制和距离,并以诗性、智性和灵性,以充沛的情感,去成全人的全部丰富性和创造力——这是算力无法抵达之地,也是我们驰骋艺术想象的自由王国。
(作者系编剧、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