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被记录被书写便构成了童年的历史。儿童文学由于总是深入个体童年进行深度写作,因此写出的是童年的心灵史,是一种永远满载着生命讯息而“正在存在”的历史童年。这就是一名优秀儿童文学作家的价值,他能够让童年在文字中永存,时时在场,不论任何时空,只要读者一打开他的书,童年便扑面而来。现代儿童文学自觉出现的最大意义也许就在于人类万千童年形态被文字刻绘了下来,个体童年或曰人的具体形态以其最真实最生动的样态得以被文学记忆,而非被宏观视野进行抽象化的社会学描述或普泛化的儿童想象。让童年复活,是祁智的儿童小说给我留下的最深的审美印象。
儿童是儿童文学的中心,这是对儿童本位理念最直接的理解。那么,如何“中心”?这是一个观念问题,是一个技术问题,终究又是一个能力问题,体现为一个作家对现实中一个个具体儿童洞察秋毫的细腻表达上。儿童文学作家将笔墨权力全部交给了儿童与童年,他们是以文学让童年进入人类全部社会历史的一批创造者与改造者,这种进入的内核是文字中的儿童是能动的、主体的,是积极参与并改变了现实与历史的。我们从祁智的文字中看到了这种深刻而奇特的力量。
在儿童的意识、心理与行动中写儿童,是儿童本位落地的唯一路径。“王大松知道自己还躺在床上”,这是祁智新作《我们兄弟》开篇第一句话,它极其形象地写出了一个少年因每日照顾弟弟睡觉而发生的无奈境况。短短的一个句子里充满了无数语义咀嚼的可能,将读者的全部注意力聚焦到王大松这一儿童人物身上。接下来更是王大松因久躺不敢动更细致入微的具身感知,身体性体验会传导、刺激读者的神经,情不自禁跟随作者笔致回到童年现场。在一本书中,祁智用四分之一篇幅写一对亲兄弟夜晚睡觉、尿床的细节,这是相当体现作家对童年问题思考的洞察力与其艺术笔力的。留在童年记忆最深处的一定会有夜晚感知。夜晚是连接儿童与家人最紧密的纽带,是凸显儿童情感依恋、情感安全、精神成长最关键的一个线索。祁智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它的微言大义。
《我们兄弟》是祁智追忆自身乡土童年的又一部力作,与他此前的《小水的除夕》等有关联,但又有崭新的意义聚焦与时代指向。全书三大板块,在“大松和小柏、孩子和大人、人和狗”等别有意味的结构设置中,祁智将笔墨集中于儿童主体及其与周边生命的关系上,尤其重点在于同伴关系这一主题表达上。儿童与兄弟姐妹、同龄人、动物伙伴构成具体而微的亲密社会关系,形成与成人社会并行的,具有其自身运行方式与生活内容的,有主张、有行动力的友谊共同体,儿童正是在其中自得而顺意地完成了他们的社会化成长。《我们兄弟》中的诸种乡村生活景致,如母亲工作繁忙时孩子对家庭责任的担当,放电影拉银幕时孩子们的积极参与,饥饿时与动物分享食物的细节,对成人规则的大胆诘问等,所有叙事均聚焦在儿童是能动的社会行动者这一主体性意义建构上。而且重点突出了小伙伴们在自然交往、嬉笑怒骂中达成的友谊与认同,甚至包括狗的忠诚与它们在童年生活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祁智以相当高的艺术水准对儿童同伴文化进行了深度阐发。他透视了其中蕴含的多重价值要素,包括童真童趣、儿童博大的理解与同情、坚韧的耐受力、对成人秩序的反抗、敏捷的执行力等。在物质文明并不发达的过去,童年社群却有其绝对自由的存在形态,儿童主体性的自在性值得深思,且成人在很多时候对此施以宽容态度。祁智以怀恋性与反思性于一体的创作立意,在人工智能、数字媒介时代背景下,以对教育功利主义的深刻揭示将“我们兄弟”的价值主旨有力推出。
儿童文学始终要面临处理儿童与成人两种力量的博弈与对抗问题。现代儿童文学出现的思想要义是发现并建构童年自身的主体性,也就是说儿童文学作家是这个世界上所持最先进儿童观的那批人,他们站在儿童这一边,为儿童赋予强大的生命能量以助成他们的健康发展。祁智的笔下总是淋漓尽致地跳脱着一个个鲜活的儿童,让语言有力道,努力向下沉,写出现实的骨感与其内部的力量,这是他对现实主义儿童文学最朴素的认知。祁智的儿童本位是在他的语言中的,在每一个动词的精准捕捉与每一个名词所敞开的存在中的,他在完全的意义上贴着语言写,贴着人物写,贴着那个充满了蓬勃生命朝气的儿童世界写。
除了能够精细状绘儿童外部生命表征,祁智最擅长的是把握儿童的心灵世界,他能对儿童所有曲折而细小的心理反应作出幽微洞察。《方一禾,快跑》用身体节奏写出了一个充满生命主体性、在逆境中倔强生长的男孩形象。祁智在有机的社会系统中张扬儿童本位,社区、周边的人们都给予方一禾全家善意的、积极的帮助,但是最终从精神与行动上扛起家庭主责的是方一禾自己。祁智主要想表达的观点是,儿童不仅是未来社会的主人,更是当下社会的主体力量,无论是个体的儿童,还是群体的儿童,都是需要整个社会重新去打量与学习的一种对象存在。
(作者系兰州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