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学评论

欣欣古意见生气

——读散文集《欣于所遇》

□陈美者

四月的苍霞洲,云高江阔。在一个清代古厝里,一幅幅书法小品在兰花、苔藓、竹影间绽放,微风起时,野马尘埃在光影中漂浮,仿若时间有了形状。这是我近期观“朱以撒论文艺书法小品展”的场景。朱以撒写道:“艺文为日新之物,不可抱一门一户而自足。”“笔下寒乞相者,气不充也……艺文以气发之。气养而得,来之自然。”“天下物以尽其用为是,见其本色,不须借他以自彰,文章之道亦如是。”书展常见,能写自己文论的书家则凤毛麟角。朱以撒的几百幅书法小品,有一种安静、自然的沉稳力量,其在廊宇间回荡,就这样将一座历史古建点亮,一个空间便获得了力量。此乃古意的真切延续。

同时在展柜里出现的,还有其多年来创作的八本散文集,单《古典幽梦》一书就有诸多版本,之后有《俯仰之间》《纸上思量》《写者无疆》等,以及《欣于所遇》。《欣于所遇》是朱以撒的第八部散文集。朱以撒几乎每天写字、跑步,几十年来像一棵树一样,生长、修养、清醒、独立,有自守之道,才有如此成果。

我用一棵树来比喻朱以撒,其实就是想说,朱以撒最厉害的就是他的姿态。那是一种“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姿态。他有真性情。很多人喜爱如此标榜,但真正能做到者,寥寥无几。在现代社会的语境中,只会显得可疑。人们所谓的保持自我,其实是非常难的。但朱以撒的清醒和独立则是表里如一,且一贯如此。《欣于所遇》收录的是短文,大多直接表达他的姿态,比如不激不随,忽略评说、情之所钟、自守为重等,也足见其修养。在《礁岛之喻》中,他说:“起始时个人空间狭窄,择一本帖写去,一年数年;后来兼收并蓄,学习空间打开,也还是一个人独自前行。”在《远之近之》中,他说:“艺文生活,可称为一种秘密生活。”朱以撒显然很赞赏《儒林外史》中的季遐年、王太、荆元、盖宽等人的状态,因为他们“又不贪图人的富贵,又不伺候人的颜色,天不收,地不管”,如此松弛、快意的生活,其实就是清醒、独立的姿态。

这种像一棵树生长于天地间的姿态,我们姑且称之为木性,成就了朱以撒,让他进入一种艺文并进的境界。《欣于所遇》这本集子话题广泛,涉及文艺创作的诸多问题,整本读下来,既是修养课,更是书法课与写作课。我最喜欢读朱以撒关于书法的点评,比如“赵书圆润甜美、清神丰筋”;“黄庭坚诗书都有纵横不羁之气,气之到处突兀奇险,往往用意用力过之”;“王子安《滕王阁序》从场面写到内里,场面感很强,人生的感慨深切,虽然文气不是挟海上风涛那么的强劲,却是柔韧之性渐渐深入,到末了仍意犹未尽”等。朱以撒笔力丰沛,潇洒纵横于书、文之间,读来有酣畅之感。

当然,这种艺文并进的状态,还可以看出朱以撒有士大夫的审美和老庄的价值观。中国儒家士大夫审美主温柔敦厚,这一点在朱以撒的书和文中,自成面目。但在面对现实的态度上,士大夫强调入世,而朱以撒看待世界的方法、与世界相处的方式,都是老庄的。他有藏的哲学,这是老庄的处世智慧。他让自己变成了一个没有矛盾、没有挣扎的人,当然可能也有微风起时随之摇曳的极少数时刻,但他会一直保持一棵树的独立姿态。朱以撒的藏是很自然的、很稳定的,天性加修养所致。比如,他在这本书里提出的:“有时候个性美的存在,不是要让人洞见,而是要让人未见。”可以说,朱以撒是一个真正有古意的人。

在这本书里,朱以撒多次引用殷浩的一句话:“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读朱以撒的散文,可看出其对自我的强调,他也曾专门写过一篇《我与我周旋久》。朱以撒的自我,是基于中国古典中所认为的天人合一。从中国古典价值观来看,这个自我是一种融入天地的大我,而不是现代社会所说的个体与世界紧张的小我。因此,朱以撒的自我也是一个宇宙,他在精神上与这个世界交换能量。他的文学观念、思想、形式世界,都来自中国传统。由此,我们可以思考朱以撒对当代散文的贡献,他提醒我们中国传统的真切延续。这个传统即文章学传统,对当代散文创作是有参考价值的。

(作者系《福建文学》编辑)

2026-09-23 □陈美者 ——读散文集《欣于所遇》 1 1 文艺报 content85435.html 1 欣欣古意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