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学评论

《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

以诗意重新定义日常世界

□张德强

《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黄梵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6年3月

黄梵近年来在诗歌创作上可谓高产,继2025年出版的《雨在屋顶踩出脚步声》之后,今年3月他推出了又一部诗集《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下文简称《伤口》)。如果说他此前的诗集多为“精选集”,如《月亮已失眠》《用绳子弹奏》等书所收的诗,大部分时间跨度较大,《伤口》则只收录他2023年至2024年的诗作。我们可以借助这部诗集更贴近一位诗人对日常的切身感受与体验。黄梵的诗集往往于编排上颇富匠心,《伤口》也不例外。四个板块中,“折射日”是他的“工作与时日”,“迷途礼”是诗人“行走的话语”,“野南方”记录下“春尽江南”,“道歉日”书写“记忆与印象”。就如黄梵在他的“诗歌50条”中所说的那样,“诗意不来自世界,而来自诗人的注视”,通过对自身、旅途、当下与过往的注视,诗人尝试以诗意重新检索与定义日常世界。这部诗集以诗人自身为注视对象,实现了一种对自我生命过程的反身观察。

新时期以来,诗歌经历了剧烈嬗变后,更加关注日常、关注生命本身,对隐喻与默示的追求让位于对自身的关注。不过,这不完全代表诗歌仅仅退缩为追求精致修辞和自我表达的技艺,诗歌也在此过程中真正焕发出一种面向公众的可能性。黄梵作为一位多年来汲汲于诗歌教育和普及的诗人,对此有着深刻认知——“诗歌的纯粹,恰恰得益于不纯粹”,这种“不纯粹”也是在为日常经验辩护。我们可将他的创作观总结为互为表里的两条,其一,“人人都有把身内之物的情感、情绪、感觉等审美化的需要”,其二,这种“审美化”意味着对生命经验的“重新解释”。重新解释,在黄梵看来,是“通过你的解释,让读者暂时离开现实,暂时忘掉事物的现实属性”而获得“真相”。诗歌由此获得一种“从两极到中介”的地位和功能,公众与诗歌的关系也由对封闭象牙塔的敬而远之,走向身体力行的存在主义实践。当然,这还只是一种充满发展性的可能。

在这个意义上,《伤口》以其编年性的完整,成为一本示范之书,它展示了如何从日常不同侧面再次进入生活与记忆,以诗歌这个中介来“重新解释”生命细节。时间的不可复归由此被打破,主体的反刍让意义不是被衍生而是被发现。诗集第一首《尘埃》是以叙事实现反讽,它书写了一个意义倒转的过程。“母亲有洁癖,尘埃也成为/她眼中的一群灰鼠”,母亲与尘埃的战争注定徒劳:“她发现,尘埃是无法战胜的/没有尘埃的空气,就如同没有生活的人生。”人不得不为对象所规训:“她只好把尘埃当干女儿/接受它日复一日的孝顺。”还有一个绝妙的戏剧性时刻:“当她翻看一堆旧物,干女儿会让她/不时打喷嚏,替一些往事/舒一口憋了多年的气。”生命的荒诞性原来就存在于日常,它的幽默感叫人一笑后怃然。

诗人对生活抱着一种亲切的态度,又永远充满好奇,因为他深知关系与身份并非凝定,如萨义德所说:“身份就是我们通过自己作为社会的、历史的、政治的乃至精神的存在物的生存而强加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只是,已过耳顺的诗人并不一味对生活采取“反对性的创造”,他只是静待“与万物遭遇”的时刻,静待发现。在《银戒指》中,诗人坦承年轻时“不信那么多的挑战/能靠一块金属应对”,而“如今,只有灰尘将耳靠近它/聆听它的鼻息”,“谢谢它三十年的守候,和不动声色的验收/我将继续用皱纹,提供一生的细节/待它给出银色的结论”。诗人在与年轻时的自己对话,“守候”“验收”“皱纹”“细节”“银色的结论”,这些词绽放出一种发展性的魅力。即使是面对亲子,诗人也没有把自己困在父亲这一身份中。《香水》里当然有对女儿的疼爱,更多则是共情:“香水终是一堵墙,把她隔在挚爱里”;《礼物》中,父子之间有对礼物的默契——礼物是无声的示爱:“他厌恶直说——沉默才是说的凯旋”,这小心翼翼的父亲说:“礼物本是儿子的方言,如果解读得当/我仍能了解,他视什么为天长地久。”

《伤口》中的诗可按诗思路径不同分为两种。一种是面对熟悉经验“自我公开”的宣称,一种是对非日常经验的深刻观察。这是两种不同的诗歌自传,第一种是切身经验的延展,如《刘海》。年轻时的刘海是“害怕额头泄露了什么秘密?”后来,“发际线后退/我戴上了帽子,将一脑子烦恼/统统装进帽子……帽子更懂/大家想要一张怎样的脸”。诗人最后说:“总有一天,我会脱去帽子/把日子过到摊牌的时刻/让额头像山崖,露出更陡峭的思虑。”全诗口气平和而锋芒难掩。又如《公共澡堂》,它书写的是一种真实经验,诗人将其扩展为更具普遍性的体验:“日子凋零后,有一些事/像受过摩擦的皮肤,仍要用茧来筑一道墙。”后一种,如在《水箱》里,诗人讲述了水箱里溺死的老鼠,并将思维发散为李斯仓鼠之谈的另一种现代版本:“你的孤僻里,确有一只老鼠的孤僻/它没有爱上满楼的食物/它急匆匆走上失足之路/它是要把生前的叹息,存入每个人的失眠?”

诗人的可贵处在于没有在每个生命事件与细节中都寻找意义。《单身司机》的出发点是对司机的共情,“你自己不需要陪伴吗?/到白天,连星星也需要回家”。这个司机的孤独,此刻有了一种美学意味。不过,诗人也没有完全放下他“发现”的眼光:“你用最快的速度,帮旅客推迟/回到孑然一身的时刻。”司机的孤独也是旅客的孤独,是所有人的孤独。

《伤口》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方面是散文化色彩。“后来”“如今”“现在”“又一天”“翌日”“有时”等时间副词在诗集中大量出现,按照当代诗人力求“张力”的写作倾向,这样的副词本可被略去以增加“弹性”,诗人显然在有意保留思绪流动的过程。他拒绝无端的晦涩,也谨慎地调动诗句的启示性企图;他努力让每一首诗都声口平易而面向更多人,毕竟,诗并不仅是要让人惊艳,而是意在“可以如何不动声色,让人超越现有的观念束缚,让人重新做人”。

(作者系南京艺术学院戏剧与影视学院副教授)

2026-09-23 □张德强 《我是地球的一个伤口》: 1 1 文艺报 content85436.html 1 以诗意重新定义日常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