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率地说,我对于戏剧没有过系统的研究,对林兆华也没有全面的研究。只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与林兆华有了短暂的合作,因此很难提出有学术价值的见解。我只能根据合作过程中的观察,凭个人直觉,谈谈我的一些看法。
说到直觉,那是2009年,恰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想为这一重要纪念日创排一部戏剧作品。以往,外界很容易把这类项目看成高亢乏味的戏。但是北京人艺却提出了很高的艺术目标。接到任务后,整个剧院集中了强大的创作力量。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张和平院长、林兆华导演,还有我,与时任北京市宣武区委书记的王宁一起到当时的宣武区走街串巷,在前门外的胡同里转来转去。大家的创作目标是,在1949年面临时代更迭的关口,中国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展现和纪念这个重大的历史节点?
从北京的八大胡同开始走起,一路上林兆华的笑话不断,不停地现挂逗乐。我们看了很多院落。有几处建筑特别奇怪,我在北京住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进去有个天井,天井却有顶棚,四面全是房子,有的两层,有的三层。以前可能是非常华丽堂皇的地方,现在住成了大杂院,几乎每个门里都挤着一户人家。其中有一户,房子特别狭小,自己在顶棚弄了个夹层,床铺就塞在这个直不起腰的“阁楼”里。林兆华像老顽童一样钻了进去,还一个劲儿解嘲“真来劲嘿”。后来,我跟他接触多了,他身上那股老顽童的劲儿让我特别吃惊。2009年,林兆华恰好是我现在的年龄,73岁;我现在也73岁了,回想一下,我可能永远也达不到他那种境界。
别看他表面松弛,实则对四周观察得非常细致。我们乘车从菜市口往虎坊桥走的时候,可以看见马路南侧正在拆迁。他突然拍我肩膀:“快看!”一个两层的青砖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废墟里,四周已经全拆完了。这个偶见的景象最终转化成了话剧《窝头会馆》舞台上的布景。几乎一瞬间,他就捕捉到了一晃而过的极其重要的信息,这个细节如今回想起来,仍旧让我叹服。林兆华给我最清晰的直觉就是他的纯真,一种童真式的纯真。这种纯真,我觉得对艺术家来说几乎是最核心的价值和品质。
但是,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这个层面,显然不行。纯真的另一端、它的对面就是幽深和老辣。林兆华是如何从纯真走到老辣境界的呢?这个漫长过程里蕴含了多少内容?我们可以从学术角度来仔细研究。
我的另一个直觉,就是他的朴素。首先是他外在的朴素,体现了他内在的人格与思想。我从未看见“林导”穿过太“像样儿”的衣服,总觉得他衣服松松垮垮,上衣特别长,遮到了大腿根儿,褂子还经常不系扣子,衣襟耷拉着走来走去,非常随意。我相信,他的思想状态和外在是统一的,必定也是自由而惬意的。我也坚信,越是朴素的人,尤其是艺术家,越能抓住生活的本质,最后由朴素顺理成章地走向了华美。你看他舞台上的精彩纷呈、绚烂华美,与他自身的朴素所形成的鲜明对照——那些光芒,正是由朴素折射而来。
“林导”给我留下的另一印象也很特别——多数导演通常都话密、思维奔涌、表达澎湃,时有灵光或貌似灵光的思绪闪现。我跟“林导”交往有限,不知观察得是否准确。在某些场合,他的反应却时常显得有些“迟滞”,表达总慢人半拍,令我一度认为,他或许是个特别温和内敛、毫无攻击性的人。这当然是一种错觉。实际上,他骨子里极其奔放,内心的狂野跟外在的内敛形成了巨大反差。当年,我看到真吉普车从侧幕开出来,吃了一惊;看到真马从侧幕冲出来,咣咣地在舞台上奔驰,完全惊呆了。我觉得他内心的勇猛豪放,真非常人可比。他即便不做艺术家,做别的事情,也必定是一条好汉。
我的另一个近似直觉,是林兆华的寡言。确定合作之后,我们一时还不知道写什么。有一天,他突然登门拜访,让我受宠若惊。那天到底都聊了什么,我已记不太清楚了,因为他的话特别少,少得异乎寻常。他就坐在那儿,闲聊:“啊,你的书挺多”“啊,你这屋外边视线还可以”。我也不是特别爱说话的人,结果那次好像就真的没聊多少,他很快便告辞离开。
事后我琢磨,这是怎么回事?是我哪句表述不妥?还是他心中有话,却欲言又止了?但就是这么一个寡言的人,一旦直率起来却非同小可。我为人内敛、待人友善、处事委婉,往直白说便是圆滑,不愿意第一时间轻易表达跟他人不同的看法。林兆华则不然,他直抒胸臆,无论观点对错。这种坦率而真诚的表达无比珍贵,也意味着,艺术的表达也应遵循同样的原则。这个话题,应该也列入后续对林兆华的学术探讨之中。
最后,我的另一个直觉是他的闲散。他永远那么散漫,好像对旁人都看重的事情并不大在意。当然,也许很在意,但至少外在给我的印象真是毫不在意。我相信,在这种散淡里面,他的内心永远燃烧着一个有关人生、有关戏剧的伟大梦想。
两年前,我跟何炳珠老师、林兆华先生在一起吃饭。那次见面让我特别惊讶。老人家怎么这么沉默?甚至还有点羞涩,默默地在那吃饭,不说话。我当时觉得,先生确实是衰老了,对外界的反应迟缓,表达上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这让我联想到一个舞台上的身影:大幕拉上了,剧场里的人都散了。他从大幕缝隙里钻出来,双脚耷拉着坐在舞台边缘,盯着空旷的剧场一动不动。我觉得,他那次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这个样子。
我在一些讲座上对孩子们说过这样的话——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部作品,一个剧本,我们既是书写者,也是表演者。我觉得林兆华先生的表演虽然结束了,但他的表演之光,那些人格的、思想的、艺术的魅力,仍然在舞台上散发着独特而不朽的光芒。
作为同行,所有参与者为艺术做出的点滴努力都是了不起的。我们每个人都有长处,有弱点,有的名声大一些,有的名声小一些,但我们都为这个舞台、为我们自己的戏剧、为大众的戏剧、为一个民族的精神积累作出了贡献。我们完全应该建立这种自信并为此而骄傲。
(作者系中国文联副主席,本文系作者在《林兆华导演研究计划》发布会暨学术论坛上的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