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科幻

面向未来的写作

——《三体》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启示

■李松睿

现实主义长期以来都是中国当代文学的主流创作倾向,这使得我们的文学长廊中有着太多厚重的乡土叙事、扎实的历史重述以及浪漫的都市传奇。似乎作家们过于执着地将核心关切聚焦于当下的社会生活,或是将笔触伸向历史的纵深处,以至很难停下脚步,将目光转向未来。这也使得对未来的想象和书写成为当代文学中相对薄弱的一环。在这一背景下,刘慈欣的创作,特别是长篇小说《三体》中大量使用的思想实验式的创作方法,为中国当代文学打开了面向未来的维度,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以小说从事思想实验,在文学史上有着悠久的传统。这类作品往往设定一个虚拟的情景,观察人类在极端环境下的心理结构、行为模式以及社会组织方式等方面的诸种可能性。因此,思想实验式的小说需要悬置现实生活的种种限制和复杂变量,它不是现实性的,而是聚焦可能性的,在本质上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写作。

刘慈欣的《三体》是一部典型的思想实验小说,也是一部将思想实验特征发挥到极致的作品。与一些经典思想实验小说不同的是,《三体》没有仅仅设置一个特定情景,并以此为基础展开对人类社会可能性的思考,而是密集进行大量的思想实验,甚至可以说是通过一系列思想实验串联起来的长篇小说。如小说中叶文洁提出的宇宙社会学和罗辑据此推导出的黑暗森林法则,以宇宙为尺度思考文明之间相互交往的方式,并由此进一步展开面壁人计划、执剑人威慑博弈、黑暗战役等思想实验。

“面壁人计划”便是典型的思想实验。面对三体人巨大的技术优势,人类唯一的依仗就是三体人不能窥测人类的思想。因此,联合国启动“面壁人计划”选出四位面壁人,赋予他们绝对的行动自由,寻找拯救人类的方法。最终,只有玩世不恭、自私自利的罗辑“参悟”了宇宙社会运行的发展,以同归于尽为威慑,暂时逼退了三体人的入侵。而道德感极强的程心接替罗辑不过几分钟,由于她不忍心看到两个文明的毁灭,使三体人最终掌控了人类社会。而更为残酷的实验,则出现在“撤退澳洲”的段落中。三体人将42亿人类驱赶至澳大利亚,摧毁一切重工业设施,让人类退化到农耕时代。在地域狭小、人口众多、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人类社会原有的道德观念、组织方式、情感逻辑都发生了巨变,社会运行的基本规则从此发生逆转。这样的作品以文学形象的方式,为抽象的伦理可能性赋予了血肉,让读者亲眼目睹文明的毁灭和衰落。阅读《三体》时不时让人感到震撼,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源于思想实验的深刻性。

以思想实验的方式从事写作,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启示,首先在于它重新激活了文学把握“总体性”的能力。在社会生活变得日益复杂化的今天,当代文学的写作越来越陷入琐碎化的困境,作家对现实的书写,似乎很难从总体上把握我们深处的时代。而刘慈欣的思想实验恰恰提供了一种“整体性”的介入方式,它不满足于呈现碎片化的个人经验,而是将人类文明作为一个整体来审视其命运与选择。这种视野的恢宏,正是中国当代文学所稀缺的。其次,思想实验帮助文学更深刻地把握支持人类社会运行的规则与现实。思想实验虽然悬置了现实生活的复杂性,但“提纯”后的叙事空间,恰恰可以更显豁地将人类社会的运行发展呈现出来。在这个意义上,科幻小说虽然没有描写现实,但却发现了现实生活的深层结构。

刘慈欣和他的《三体》不仅让中国科幻走向世界,更以独特的思想实验,让文学重新获得了一种对未来的言说能力。中国当代文学若要真正获得面向未来的维度,最关键的是要习得思想实验的精神,敢于追问终极问题,敢于将文学想象力伸向尚未到来的时间。在一个技术变革正以极快的速度重塑社会生活的时代,这种能力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为紧迫。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文艺研究杂志社副主编)

2026-09-28 ——《三体》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启示 1 1 文艺报 content85465.html 1 面向未来的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