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陈应松而言,神农架是永远也开采不完的文学富矿,值得托付终身。
作为以“林区”命名的行政区划,神农架的森林生长着丰富的中国特有植物。这里还是世界生物活化石的聚集地之一。多年的行走和书写,让神农架成为陈应松的文学原乡。他的《马嘶岭血案》《松鸦为什么鸣叫》《豹子最后的舞蹈》《太平狗》等中短篇小说,《猎人峰》《还魂记》《森林沉默》《豹》等长篇小说,已构筑了一个奇峰耸峙、珍禽异兽汇聚、奇人异事璀璨若星云的文学世界。近年来,乡村振兴、脱贫致富成为主流文学的发力点。神农架作为曾经的荒野僻地,如今却是国家乡村振兴战略重点关注之地;原本被贫穷所困、云遮雾罩的神农架,早已在乡村振兴的时代洪流中脱胎换骨。因此,陈应松有意重新塑造这种新时代洪流中的神农架形象。他在长篇小说新作《黑熊山谷》中就以神农架大九湖为原型塑造出了黑熊山谷,讲述了在龙天禄等基层干部的组织领导下,黑熊山谷成为旅游开发、脱贫致富的新时代典型故事,积极地回应了乡村振兴的时代主调,淋漓尽致地展现了神农架神秘而瑰丽的自然魅力及其独有的文学魅力。
奏响乡村振兴的时代主旋律
首先,值得关注的是,乡村振兴叙事是《黑熊山谷》的主旋律。也许读者对陈应松印象最深的还是《马嘶岭血案》《松鸦为什么鸣叫》等小说中那种阴暗凌厉的神农架世界,但历史早已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化。《黑熊山谷》中,郎立木、郎立草兄弟养蜂、种独活、放羊,已经初步发家致富;郎立木的女儿、女婿在小镇上网络直播卖高山野蜜;霍四斤也酿造出了“水波荡漾酒”,还注册了商标,走上了规模化经营的道路;旺坨则回到家乡养土鸡,搞得风生水起;郎加才经营建筑装修公司,开始想着如何反哺家乡……可以说,黑熊山谷的村民们早已不再像他们的祖先那样被大山所困,无知无识。便利的公路、网络把他们接入了外面的广大世界,使他们与新时代生活同频共振。这是乡村振兴能够在黑熊山谷落地生根的内源性机制。
因此,郎立木、郎立草、霍四斤、旺坨乃至柯有田等黑熊山谷村民是新时代的神农架人,与九财叔、伯纬等神农架人早已不属于同一时代。他们文化视野较为开阔,与时俱进,能够积极利用当地自然资源发展经济、改善生活,褪去了世居山民的凌厉之气,代之以平和善良、宽容淡定的气质。陈应松在小说的后记中写道:“这是我迄今为止最为温暖良善的一本书,是最贴近生命与死亡的一次书写。”所谓的温暖良善,正是由郎立木、郎立草、霍四斤、郎加才等这些新时代的神农架人体现出来的。
当然,就乡村振兴叙事本身而言,《黑熊山谷》中塑造得最成功的人物非龙天禄莫属。他原本是县文旅局副局长,在副科级岗位上停滞近20年,但因缘际会,他到神农架雾山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致力于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恰恰是这个机缘,让他从机关生活回到乡土,脚踏实地地为村民办实事、谋发展。他拓印各种古碑,搜集民间故事,了解神农架的民间文化,在了解郎儒阶抗日英雄事迹、黑熊山谷的神话传说后,积极谋划当地的旅游开发,最终获得上级领导的支持和民营企业家的投资,为黑熊山谷修建了悬楼温泉酒店、狩猎场等,开辟出全新基业。这样的基层干部是新时代的好干部,是真正把政绩书写在大地上的好领导。正是有了这样的好干部,像黑熊山谷这样的偏僻之地才能谱写出乡村振兴的一支壮歌。也正是有了黑熊山谷的事业,他才真正实现了生命价值。
神农架探秘的地方复调
其次,《黑熊山谷》对神农架神秘魅力的呈现非常充分。如果说乡村振兴是《黑熊山谷》的时代主调,那么神农架探秘则是《黑熊山谷》的地方复调,两者协奏,共同构成小说的优美旋律。小说开篇写黑熊山谷被大水冲溃,落水孔被堵,高山草场被淹,成了波光潋滟的高原湖泊。木讷的郎立草竟然凭一己之力,用两年时间挖掘落水孔,最终挖通了地下阴河,才让黑熊山谷的旅游开发得以实现。开发后,黑熊山谷爆发了滚烫的山洪,烫死无数野生动物。
在陈应松笔下,黑熊山谷本身似乎就具有万物有灵的神秘色彩,自然的宏伟和壮阔并不是人能够轻易认识和征服的。黑熊山谷的植物、动物也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例如,枯死已久的青冈栎树逢春再次发芽滋长;土匪狗在主人刘老聋死后往他的坟头叼烟盒;大熊知道郎立草给它清理冬眠的洞穴,便能够与他和平相处;更不要说郎儒阶的黑熊军团大战日本人了。郎立木身上体现了世俗人性的胜利,郎立草则呈现出神农架人的特质:他的倔强、“死”而复生,最后误坠入陷阱而悲惨离世,似乎都暗示着神农架的野生性、神秘性正在淡去,也写出了时代的一些潜在隐忧。
中国屏风式的叙事结构
再次,值得关注的是《黑熊山谷》独特的结构艺术与风景描绘。对于陈应松而言,自然环境往往是第一位的。他写小说,不偏好以主人公的经历与成长为线索来设计结构,而偏好以大自然的不同场景和时序为主体,把人事自然地织入其中。《黑熊山谷》亦然。郎立草的挖掘、郎立木的养蜂事业、龙天禄的乡村振兴,都是在黑熊山谷四季流转的自然背景上发生的。可以说,这部小说不以故事情节的戏剧性冲突见长,也不以人物形象的性格刻画和精神成长取胜,而是像中国屏风一样,每一章呈现出独特的自然风景,并将相关的人事物铺陈其上,使得两者相得益彰。这种中国屏风式的叙事结构使得小说洋溢着独特的东方美学气质,虚实相生,意境悠远。那些关于黑熊山谷的四季美景的描绘,则成为小说不可或缺的美学主体。陈应松对神农架最动人的深情,都倾注在这些知识精准、文采飞扬的风景描绘中。
整体看来,陈应松的《黑熊山谷》是对当今时代文学主潮的积极回应,也是对神农架地方题材的再次深化。他有意打破早期小说给读者留下的印象,转而书写神农架人民在新时代乡村振兴、脱贫致富的历史征程中积极向上、乐观善良的一面,从而建构出更为立体、更为雅致的文学神农架形象。这对于作家个人而言,无疑是一种丰富与拓展;对于读者而言,也是一种召唤与更新;对于当今文坛而言,则是一种共振与协奏。
(作者系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