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昕平
在常以十年为一代际做描述的当代文坛,“70后”作家被谈及时,往往会被描述为“被厚积薄发的‘60后’与少年成名的‘80后’光芒遮蔽的一代”。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文学的演进,这一代作家并不曾停驻于对代际文学的认知与判断上,或者也受这种认知与判断的激励,很较真儿也很有韧性地钻研着文学。李骏虎便是其中之一。
对李骏虎创作阶段的普遍描述,多分为三个阶段:以《奋斗期的爱情》《婚姻之痒》等作品为代表,以自身经验为素材的个人体验式创作阶段;以《前面就是麦季》《母系氏家》等作品为代表,因挂职返乡激发的乡土寻根创作阶段;以《弃城》《中国战场之共赴国难》为代表的历史题材、红色叙事创作阶段。李骏虎曾在报纸访谈中提到,自己的终极目的是第四个阶段,即“像巴尔扎克一样书写当下”。2026年,新出版的《白昼天空的星辰》,是他近几年来的中短篇作品合集,敏锐切近当下中国,专注描写现代都市,写家庭,写婚姻,写时代,写时代中的两性关系、亲子关系。写法上,作品也不拘于传统的现实主义,而是调动了多种现代性的文学表达。由此可见,李骏虎确乎走进了他所预期并不断深入的“第四阶段”。
小说集里的作品犀利解剖了当代都市生存者的多种症结。同名作品《白昼天空的星辰》书写了高校“青椒”的生存压力、家庭中普遍性的“高考综合征”、过度关爱或高压下的孩子,这些均指向当下社会中的典型问题。《木兰无长兄》中的女孩从小明朗活泼,后来却得了抑郁症,个中缘由都暗含在对她冷漠的二婚父亲的描写之中。李骏虎捕捉到当下中国传统家庭里中年群体的隐忍,也怀着强烈的悲悯心,将隐忍之下个体心灵深处的一片兵荒马乱描绘于笔端。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70后”作家李骏虎不但写出了一代中年人的困境,更写出了时代新人——一批在互联网与国际化背景下成长的“90后”“00后”的生存状态。《献给艾米的玫瑰》选取了当下都市女青年中颇为普遍的合租现象,塑造了四个性格、原生家庭、国别都不同的女生。从创作谈中可以看出,李骏虎敏锐地感知并传达着一种切实发生的“时代之变”:“90后”渐次进入社会,“他们已经悄然改变了我们的传统社会结构,他们的存在和运转已经启动了未来”。这群“90后”知识女性更看重个体的选择权与思想的自由度,也更多选择独处与极简社交。如《献给艾米的玫瑰》中的四个女孩,经济上的平等与独立,让她们的婚恋观、家庭观不会为依附物质因素而委屈自我。如《飞鸟》中的柳小悦,《忌口》中的小雅,她们都寻求情感的成熟、稳定、包容,是在努力守护边界感与独立性的同时,又不断与心底藏不住的依赖感博弈的当代女性。
叙事层面,李骏虎同样显示出对如何前行的思考。作品不拘泥于传统现实主义的时间叙事,而是呈现出后现代的“拼贴”式结构。《献给艾米的玫瑰》尤其凸显了这一点。李骏虎调动了大幅度的叙事拼接,让四个女孩的故事穿插行进。对柔顺的、没主见的女孩黄璇,作家始终在描述她的情感世界,而在即将拿到签证奔赴爱人艾米时,作品忽然出现了一大段北京SOHO办公区的环境描写,青年白领的生活场景扑面而来。外在感知的恢复,巧妙呈现出人物在选择即将达成之时陷入的自我质疑。通过拼贴性的叙事选择,李骏虎写出了中国人更加复杂也更加隐蔽的内心,也呼应了当下人们感知信息的跳跃性与都市喧嚣变幻的快节奏。
语言上,李骏虎也并不拘泥于传统,而是调动了新感觉派、表现主义等手法来写当下的都市。作家在《白昼天空的星辰》中写中年男人的克制,写何新之在家庭中平静、木讷的表象下波涛汹涌的情绪,很多时候的笔触并不指向客观生活,而是感官捕捉到的微妙心理瞬间。主观的心理叙事放大了人物的内心感受,拼贴出一个置身于现实生活之中、平行于人物外部行动的、碎片化的感官心灵世界。许多过目难忘的感官比喻,也令外部现实景象与人物内心情绪之间产生了矛盾与冲突:作者在比喻内心时写到,“仿佛正在用两只手像拧毛巾一样拧着自己的心”;在比喻眼神时写到,“那些年纪和衰老程度不同的男女看她的时候,眼神好像刚刚听到了一则不大不小的新闻”。
值得强调的是,在李骏虎的作品中,这些后现代技法并未呈现出颓废感伤的色彩。轰轰烈烈、剑拔弩张的故事,往往会在突然的云开雾霁中散去,如虹吸一般,回纳生活的巨流。作家给笔下人物的人性演绎提供了理论基础,但并不着意用力。比如,不刻意用“原生家庭”之类的方式归纳人物性格走向,也不下结论,而是让生活保持它的原生混沌感与发散性。
回味作品时会发现,李骏虎作品的美学定位并非写欢喜,写圆满,但作品最浓墨重彩、落口回甘的部分,往往又是美好的,给人以希望的。作品力求在人与人的感情日渐淡漠的时代,唤回人的情感能力,唤醒有活力的人性。作家笔下塑造的年轻美丽的女孩,多是在错位的人生中努力寻找情感的、“较真儿”的人。《献给艾米的玫瑰》中,艾米为爱情而亡,艾米的爸爸仍劝慰落寞的葛蕙,“你要趁年轻的时候更多地去爱,这样当你老了的时候就不会觉得虚度人生”。作家更多地表现了文明规约下人的内在矛盾:冷静、独立、儒雅、矜持、理性的社会角色,同他们内核里的孤独、迷惘、无助、无常形成对照。他们恰如“白昼天空的星辰”,真实而隐秘地存在着,也都在奋力前行。在这个因都市文明的独立性与边界感而日渐疏离的时代,作家呼唤人之为人的肉身性灵,呼唤爱的能力,也呼唤奔赴美好的能力。
显然,李骏虎在朝着自己的文学理想趋近。很多年前他在接受《山西日报》采访时说:“我的终极目的是能够像巴尔扎克一样书写当下,书写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但我发现我还远远做不到。”但这位“70后”作家追加了七个字,“试试总是好事情”。《白昼天空的星辰》里收入了他这些年间的“尝试”之作,其中触及的那些当代灵魂与时代困境,也恰如白昼天空的星辰,孤独静谧地存在,等待着被作家们照亮,也照亮彼此。
(作者系太原师范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