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钟山》《江南》《山花》《福建文学》《湖南文学》《长江文艺》:

跳出虚拟的隔阂,走向真实的相遇

□李子晴

在社会高速运转和个体原子化的双重挤压下,互联网为我们构筑起相对安全的社交空间。消息能快速撤回、对话能暂时搁置,这样较高的“容错率”给不少人带来相对舒适的社交体验。但数字社交也剥离了面对面交流所蕴含的眼神、表情等非语言信号,经由身体、感官传递的情感随之削弱。许多复杂的生命感受在信息流中被过滤,使得个体被动陷入不被看见的境地。面对数字时代沟通的困境,近期诸多文学期刊的新作贴近普通人的生活现场,描摹个体的内心感受,体察蕴藏于物象的生命经验,尝试在人与人的相遇中重建真实可感、有回应的联结。

数字媒介的发展重塑了现代人的交往方式,大量社会关系的建立与维系都发生在虚拟空间,由此形成看似紧密实则悬浮的社交状态。马亿的《荧光海》(《长江文艺》2026年第8期)中杨勃与合伙人宋斌、旧友孙志武依靠微信保持联系,线下见面多是事务往来,并不熟络。程皎旸的《白色公寓》(《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里安娜与人交往局限于场景化的闲谈,和公寓管理员丽姨、前房东王菀婷相继断联后,缺少现实交集而难以维系单薄的关系。夏榆的《钻戒与哲学》(《湖南文学》2026年第8期)中“我”与师懿从微博相识走到现实交往,但线上的亲近终究难以弥合现实中的价值观分歧。这类通过网络构建的人际关系,因缺少切身在场的磨合,不仅难以形成稳固的联结,更因缺乏现实基础而难以产生深度情感共鸣。

符号化的数字互动不断削弱个体的真实共情能力,使个体在现实亲密关系中逐步丧失和他人沟通的意愿。卫鸦的《腹中》(《江南》2026年第4期)里马路和顾一佳同床共枕,却各自沉迷于手机,很少交流。杨沁的《大象的语言》(《湖南文学》2026年第8期)中,老周待在梅身边,心思却落在手机上,对梅的倾诉置若罔闻。即使人们身处面对面的场景,被分走的注意力也使得倾听变成一种形式上的在场。但倾听的悬置并不完全由媒介造成,家庭内部对话的错位同样会阻碍交流的发生。丰一畛的《羊跳出了圈》(《山花》2026年第8期)里,“我”多次提醒“寒羊要跳圈”,妈妈只是反复念叨“这不是办法”,家中回荡着重复的话语却没有实质性的交流。辽京的《血月》(《钟山》2026年第4期)中沈大夫一再强调自己为女儿牺牲了爱情与前途,以爱的名义限制程颖的表达。回避与漠视下,倾诉得不到回应,言语也就丧失了沟通的效力。

沟通的失效使情绪难以得到宣泄,那些被隔绝的悲欢溢出了言语的边界,投射于身体之上。张春莹的《风车》(《长江文艺》2026年第8期)里中年丧夫的女人无处安放思念与孤独,只能通过挖荠菜、夜雨狂奔、抱着塔筒哭泣等非理性的行动释放痛苦。孟祥鹏的《三十六变》(《湖南文学》2026年第8期)中,杜若在多重关系里受挫,暴食以排解积压的不甘。许玲的《复式结构》(《钟山》2026年第4期)里,艳芳压抑的情绪冲破理智,情不自禁地对婆婆叫出了“妈妈”,达成了与婆婆的和解。郭丹的《暴雨中心的人》(《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主人公郁结的情感在泪水中倾泻而出,被困在精神孤岛的自我重新建立起与俗世的羁绊。身体呈现出的种种不受控反应,成为个体观照内心的通道,折射出自我对真实情感联结的深切渴求。

但身体只能短暂有限地宣泄情绪,难以疏解复杂甚至带有集体重量的情感。缄默的物象便收容起这些生命经验,为个体提供安放情感的空间。姚摩的《湘西秘纹录》(《湖南文学》2026年第8期)中,银器凹凸的纹路封存着族人罹难的秘密,敲打银器的清脆声寄托着年轻人以技艺重写命运的决心。林贵福的《海神的平安码》(《福建文学》2026年第8期)中,汤文丽借助现代技术,将古老方格纹样设计成可定位的二维码,将父辈祈求出海平安的心愿变成现实。穆萨的《地灵》(《长江文艺》2026年第8期)以能预知地震的地灵映照人物的内心,前往矿洞探寻真相的夫妇看见地灵吮吸拇指的动作酷似亡子,勾起两人深藏的悲痛,而夫妇俩放生的举动也流露出对生命的恻隐。苏宁的《江南植物》(《钟山》2026年第4期)里,绘满江南植物的日历以草木荣枯映照生命流转,不仅寄寓着孙田树对儿子的爱,也成为外来者在异乡落地生根的象征。

另一些作品则通过人与人之间的具身交往,让人物向外寻求情感疗愈的可能。胡雪梅的《云上飞兮》(《山花》2026年第8期)中,小逃的天真鲜活治愈了邻居麻医生,于是他竭尽所能帮小逃安排牙齿正畸手术。钱墨痕的《流冰》(《江南》2026年第4期)里,北海道之行让于阶懂得考虑芝艾的想法,横亘在夫妻间的隔阂终如流冰般消融。林檎的《失物记》(《长江文艺》2026年第8期)里“我”为客户做心理咨询,在帮她找回丢失自我的过程中,发觉自身对深层情感联结的渴求,慢慢接纳生命中的种种失去。李蔷薇的《偶遇》(《山花》2026年第8期)中重逢的小君与彬,囿于现实境遇而生出“人生是赝品”的喟叹,唯有在相拥的瞬间,他们流露出的情感才是真实的。

上述小说既呈现了人与人之间情感互通的治愈,也坦然书写现实无法消弭的缺憾,还原了现代人情感的真实样貌。在具身交流减少、真诚对话日渐稀缺的当下,文学仍然捕捉着人与人彼此靠近的瞬间,引导人们跳出虚拟的隔阂,走向真实的相遇,感知自我与他人的悲欢。这种敞开内心的姿态,自有对抗现代社会情感淡漠的重量。

(作者系厦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学生)

2026-10-09 □李子晴 《钟山》《江南》《山花》《福建文学》《湖南文学》《长江文艺》: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03.html 1 跳出虚拟的隔阂,走向真实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