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为记忆里的 人和往事画像

□摩瑟西洛(彝族)

摩瑟西洛,彝族,2001年生于四川凉山。四川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民族文学》《十月》《江南诗》《星星诗刊》《中国校园文学》等刊。曾获首届《十月》丁香诗会校园诗歌奖、“你好青春·华语大学生诗歌大赛”首奖等

我记性很好,但也擅长遗忘,习惯通过遗忘去逃避一些事情。这一项“长处”,时常让我忘记我是一个因家境贫寒,三年级便辍学的农民工的儿子,时常让我忘记我出生自一个前些年才通电的边缘小山村。可是关于故乡,我总是有着许许多多无法忘记的往事,而写诗能短暂地按下时间的暂停键,帮我留下那些生命中的美好,就像把一些事放进漂流瓶里,多年后又捡回。

我出生在四川凉山一个叫“肖水平”的小村子。在我读初二那年,这个仿佛被人遗忘了许久的小村子,才通了信号、电源和公路。在此之前,我们要爬上山顶才能拨通电话,每次回村都要提着鞋袜,光脚蹚过湍急的河水。成绩优异的父亲因为曾祖母早逝,不得已辍学回家分担家务,后来父亲的同学都因为继续学业而有了一个个让人羡慕的归宿。为此,抱憾的父亲在二十岁那年决定到县城打拼,为了我和姊妹们能有更好的教育条件。

童年的我时常往返于县城和村子。在我三四岁那年,我被托付给乡下的爷爷奶奶照顾,那时的我虽然年龄尚小,但留下了不少在乡下的记忆。每年春天,村里时常会出现一些汉族商人,用不太自然的彝语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头发?”他们总是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里面装满了这个村子所没有的新鲜事物:糖果、崭新的剪刀、粘着金黄贴纸的盘子和贴着美图的镜子。母亲用一团头发换了一个盘子,她说:“明年再来换这个镜子。”母亲和二姨偶尔也给我们一些头发,用来换糖。那时的春天是那样慢,要等很久很久,才能在一个寂静的清晨听见:“有没有头发?”

即将过年的时候,祖父就会背着我和弟弟,走两公里路给我们父母打电话。弟弟说着说着就哭了,母亲答应我们回来时要给我们带新衣服。外婆忙完家务后,就会坐在路边,村主任告诉她,她的小女儿就要从外地回来了,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一个星期,半个月。小姨成家后,每年火把节结束,她又坐在路边,等她的外孙们。返程回家时,我从车窗看见她越来越小的身影,仿佛这一生都在等待。这些事情总萦绕在我的心中,不因岁月的变迁而消散。

我后来想,我写诗,有时也因为生命中有太多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需要在阅读和写作中得到抒发和排解。写诗是一种“悟道”,我在对万事万物的感悟中获得启迪和力量,从而变得从容、释然和旷达。我第一次有写诗的冲动,是在一次去宁蒗拜年的途中。接近傍晚,雨下得很大,母亲说起关于祖母的一些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像一棵干枯的梅树般的祖母竭尽所有的力气,推开了母亲,只因她听人说,不能靠在八字相同的人的怀里去世,否则那人就会厄运缠身。

母亲说着说着就哭了,我靠着车窗,眼泪不自觉淌了下来,只觉眼前模糊一片。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祖母。屋里,祖母躺在亲人怀里有气无力地叮嘱着自己的后事;屋外,梅树也落着最后的几片叶子。祖母已经不能走动,说话也不利索了,甚至咽不下任何东西。父亲坐了一会,终于忍着泪水走了出去,坐在一块石头上。我坐在他身旁,说不出话。

社会发展了,肖水平村的村民陆续搬离了那个偏僻的小村庄,而祖父因为要帮着幺叔放羊,又回到了那里。群山间坐落着的木屋都空了,像被蛛网永久查封,不再有人回来。从前,山里人们的喊声回荡在群山间,此起彼伏,而如今祖父只能自顾自地抽着旱烟。许多年后,更多的木门需要面对时间、永恒和虚无,任山风寂寂地吹拂,之后生命中所有的幸福都让我回想起这里。

前两年的国庆假期,我从学校回到县城家中。父亲承建了几户人家的房子,急走在砖瓦上,挥舞斧头劈砍着木椽,母亲和我负责递送木料。因为忘记携带工具,我们焦头烂额。一旁一个两鬓斑白的伯伯跟我们说,他那里工具齐全,差什么拿就是了。我将一根巨大的圆木递给父亲,那木头是那样重。运送途中,我摇摇晃晃。就在我觉得即将倒地时,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掌稳住了那根巨大的木头——那个陌生的伯伯伸出了双手。那一瞬,“那双手掌就像大地般沉稳而慈蔼”。

大学期间,我读到了吉狄马加的《母亲们的手》《达洛沙基故乡》,读到了草树的《淤泥之子》、刘春的《我写下的都是卑微的事物》、张二棍的《搬山寄》,读了鲁若迪基的《小凉山很小》,读到了谢默斯·希尼的《开垦者》、特朗斯特罗姆的《沉石与火舌》……我发现那些触动心弦的、让人久久不能释怀的、萦绕在心中却又不起眼的细节就能够构成诗意,里面其实暗藏着人与人之间朴素的情感,具有能够打动人心的力量。于是,我试着写下了《春天》《割荞的母亲》《松林是如此静谧》《布满皱纹的手掌如大地》等诗,这些诗稿像一张张简短的日记,替我保存着生命中的美好;也像是一块块拼图,共同组成了我记忆的故乡。

海德格尔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写作即是“纸上还乡”。故乡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出发之地、文学创作的永久母题,更是心灵的终归之所。每当我提起笔时,这些有关故乡的往事就会充斥我的脑海,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时常想起,从未上过一天学的母亲在割荞时说出“如果不能在露水蒸发之前完成收割,荞麦里的养分就会干涸”这样充满诗意的话语;还有因胃痛抱着肚子蜷缩在沙发上的父亲,夜里止不住哀号,次日清晨又准时去工地上班。

我试着将这些生活中的往事写进了诗中,用文字画出记忆里的图景,写故乡就像为记忆里的人和往事画像。有时我认为我并不是一个诗人,我只是故乡的一个转述者,故乡的生活给予了我源源不断的灵感和诗意。

生活在快节奏的都市,我想用诗对抗时间的量变,为那些曾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珍贵的人和事画一张画。

2026-10-09 □摩瑟西洛(彝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11.html 1 为记忆里的 人和往事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