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以诗歌的方式理解存在

□周幼安(满族)

周幼安,满族,1997年生于辽宁锦州,现居上海。著有诗集《荷花身》

我时常觉得,我的写作是从一棵玉兰树开始的。那不是一种现实意义上的“开始”,而是一种存在状态上的确认。在我生活过的许多个春天里,玉兰花如期开放,犹如仙鹤般轻盈、洁净,无意关心外界眼光,自有人为她驻足。每当我在树下仰望,看到那些肥厚的花瓣向着天空张开,像杯盏承接自上而下倾倒的一切,仅仅是全心全意地完成“绽放”,我便会感到一种深切的慰藉与满足。

这种慰藉,或许源于我从玉兰身上看到的绝对独立的性格。我们生活在一个强调“可见性”的时代,一切似乎都需要在曝光与流量中得到验证,以结果评估过程的价值。但玉兰不是,它遵循的是另一种更为古老与本质的自然节律。

我愿将我的写作状态称为“玉兰般地写作”,这是一种对创作者身份的美好隐喻:坚持写作,并相信自己所写的东西,仅仅因为那是你生命内里的需求,而非为了任何外在的凝视与掌声。在写作将近十年的时候,我逐渐摸索到其中的道理。

1997年,我出生于东北一个四季分明的港口城市。我是独生女,不知道继承了哪位先祖的微弱天赋,在青春期迷上了阅读和写作,立志成为作家。本科期间,碎片化的信息传播趋势将我引入诗歌的宫殿,这门因含混、模糊、多义性而为理性世界带来困扰的艺术,以其惊鸿一面,让我看到了美与心灵的更多可能。在我大约十岁那年,东北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我外出闲逛,从高台上跌进雪堆,整个人被松脆的积雪完全掩埋。一瞬间,世界消失了,只留下纯粹的寒冷、寂静、无限,我产生一种被包裹的、奇异的安全感。或许,诗神就是在那时出现,并行走在我身边。

对我而言,诗歌是一门同时属于过去与未来的事业,唯独与现在保持着距离。每当我们处理个人情绪,往往会陷入回忆,串联起相似处境下吹塑的彩灯,点亮一条通向记忆深处的灯带;而面对公共题材,诗歌总在尝试为未来预言,甚至需要克服集体观念的惰性、语言的窠臼。好像没有人知道现在要怎么做,这恰恰体现了诗歌的慷慨:它赠我以或热望或惊讶或审视的目光。

在成为一名诗人之前,我们首先是一个人。那么,一个由诗歌“培训”出来的、带有近乎强悍的主体性的人,如何在日益程序化,甚至带有强虚构感的现代都市中生活与写作?这个疑问为我的诗歌带来了必要的张力。自大学毕业后,我就生活在上海,这里有令人惊叹的人类造物,也有被压缩和保护的自然生命。我常常在家附近的公园散步,观察路边的栾树、海棠、乌鸫和甲虫,它们在车流与高楼间寻找生存的罅隙,这种矛盾与坚韧并存的特质深深吸引着我,让我不断思考何为“真实”,何为“继续下去”和“泰然自若”。现代生活愈发“程序化”,我们在这个微小的漩涡里循环往复,容易陷入一种机械化的晦涩与麻木状态,而城市中的自然之物,像玉兰,是唤醒我们的“闹钟”。从这个角度讲,一株墙缝中脱颖而出的青草的意义,远大于整片草原。

写作是破坏漩涡的行动。我有一首叫《程序崩溃日》的诗,就是对这种感觉的集中表达。假设世界是被某个粗心作家(比如福克纳)虚构出来又忘记的“约克纳帕塔法郡”,我们所有人仿佛都是其中的“非游戏玩家”,直到有一天,一个“程序漏洞”的出现令味道错乱、色彩变形,“我”才得以隔着水面,看清自己与世界“溃不成形”的真相。这个漏洞,就是艺术真实的入口。

现实真实与艺术真实相互纠缠,但各行其是,因为艺术真实不是对生活的简单复刻,而是用心灵去重新感受、揭示那被日常程序所遮蔽的、更本质的真实。基于此,我近几年创作了“植物系列”“模拟器系列”诗歌,并将其作为长期主题。我渴望自己能写出植物本身而非概念上代表的永恒责任与对抗力量,并引申到个体成长、亲密关系中。而“模拟器”则是我从艺术真实的大门探头进入后,找到的一条鲜花小径。在分身乏术之时,我们常有模拟器游戏弥补这份寂寞、模拟器恋爱填充这份渴望,为何不能用模拟器诗歌完成某种“志存高远”的人生?

这种对人的处境与选择的痴迷,同样延伸到我对阅读和文学传统的看法中。诗歌以其强大的共情性穿越时空,让我关心历史中其他个体的存在。凭栏远眺,我拍遍的不仅是自己的栏杆,也是属于过去某人,乃至未来某人的栏杆。即使这种困惑的内容是不同的,是细致到某个确切的问题的,但我非常信赖这个由成百上千的个体的困惑构成的集合词汇,它像一座大山坍塌在不同个体的生活之中。不同个体经验在共情中得到解释,寄蜉蝣于天地,天地又何尝不是成千上万的蜉蝣的想象?所以我时常会以优秀的作品为前文本,或直接展开对某位历史人物命运的书写,如细读辛弃疾“泪落哀筝曲”的《秋日读稼轩词》、基于曹丕《大墙上蒿行》完成的《蒿行帖》、在阅读《诗经》后写作的《二子同舟,泛泛其景》。诗歌不仅帮助我确认自我,也帮助我与更广阔的世界联通——特别是与历史上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心灵联通。当我写辛弃疾的时候,我并不是为了还原一个历史人物,而是为了理解一种普遍的人类处境——那种面对无可挽回之事时的遗憾,以及在遗憾中仍然要走下去的尊严。

所有这些庞杂的思绪、断裂的感受、模糊的希望,最终都汇入了“诗歌”这一容器,就像我每一天都在不停感受、尝试理解那样。实际上,我们都知道文学没办法帮助我们解决哪怕一件具体的难题,但因为写作,我找到了一条对抗虚无、确认存在的路径,它带我走过烈日炎炎的荒漠,也走过芳香馥郁的森林。我二十岁出头时开始写诗,如今即将步入三十岁。回望这一路,我渐渐明白:要像玉兰般开放,把写作当作一种长久而坚定的、属于自己的生命节律,不必过问其他人的季候。

在《蝉的语言》一诗的结尾,我写道:“或许语言/从来毫无意义,但总是响亮的。”这或许就是写作永恒的困境与驱动力。我们不断吞噬生活、转化经验、书写诗句,却似乎永远也填不满那个意义的缺口。但正是这种“响亮”,驱使我在心绪低回处仍能寻找到高昂的引领,对自己的存在和表达充满信心。

2026-10-09 □周幼安(满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12.html 1 以诗歌的方式理解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