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我们望到的,是一样的风景

□许 艺

来《朔方》编辑部前,我在中文系教《基础写作》。第一次编前会,我自我介绍说:“上大学的时候,我读文学史;工作以后,我和学生一起读文学史。现在我来到了文学的现场,对接下来的工作充满了期待。《朔方》是西部文学重镇,在宁夏写作者心中有着无可替代的位置,能来这里工作我感到非常荣幸,并深怀敬意。”这话从一个有十年工作经验的人嘴巴里讲出来时,理想主义者的光彩和得体的场面话术像真假孙悟空一样难辨真伪。但,我当时的确是那么想的。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位老师在《朔方》上发表了作品,别的老师们赞赏道:“李老师不得了呀!张贤亮也在那上头发表作品呢!”我不知道李老师的作品叫什么名字,但记住了《朔方》这本杂志,我猜那应当是一本很好的书。后来,我终于在一次讲座上见到了张贤亮先生,也慢慢见到了一众作家与编辑,《朔方》从遥远的童年记忆和生动的掌故里一点点落地,成了活的、生长的、与我同时空的“现在进行时”。

2020年9月11日,我拿到了时任编辑部主任曹海英交予的第一篇稿子。我快速读完并标记后,在无人的下午,用编辑部的座机给作者石庆慧打去一通电话:“方便吗?想聊聊您的小说《梯田流云》。”我还没有去过贵州,但知道贵州有龙场和阳明洞,此刻还有个在县政府当公务员的女孩子,她业余写小说,小说的男主人公也是公务员,不爱晋升爱写诗、爱摄影,阴差阳错下,他甚至要抛弃公职去学即将失传的古歌。怀揣理想的主人公是我熟悉的人物类型,作者的褒扬与惋惜是我熟悉的叙述基调,故事可以随意虚构,但作者的情感是真还是假,我还是能分辨的。我和她从《百鸟朝凤》聊到《饥饿艺术家》和《赛德克·巴莱》,从调整叙述节奏聊到小说的重心与题目的升华……四年之后,当我们一同站在鲁迅文学院的鲁迅雕像前,准会想起那个遥远的下午。

庆慧是我在鲁迅文学院第46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认识的第一位同学,我告诉她,那是我在编辑部打出的第一个电话,我们编辑部在北京中路57号,过街便是银川市唐徕中学,每天按时响起的广播体操音乐让我无限怀念校园,“教师是理想主义者最好的职业”。

“文学也是!”庆慧说。她说她的第一本书出版后,兴冲冲去街上摆摊卖书,还备了好几支签名笔。然而,没有“洛阳纸贵”,只有“门可罗雀”。我们为一种熟悉的幼稚和傻气放声大笑。她说这迫使她重新认识文学,剔除一切之后,“依然热爱”。庆慧是侗族,从小生活在村寨里,体验过城乡文化的对撞和传统观念的变迁,工作以后重返基层,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来时路。她有很多关于大山、侗歌和农业种子的动人故事,她讲的故事和她的善良、淳朴、坚毅、乐观缠绕在一起,格外动人,也格外值得期待。陆陆续续读了她的一些作品后,我送审了其中的一篇,小说讲的是看过了世界的理想主义者重返村寨,姑巴节的歌谣最终融化了女主人公心头的坚冰,传统的价值再一次被确认。

2020年底,主编杨梓决定开设“此在”专栏和“新锐”栏目。他是一名诗人,总能把编前会开得热烈澎湃:“宁夏文学该怎样创造第三次辉煌?《朔方》作为宁夏文化名片、西部原创高地,义不容辞也责无旁贷!”作为编辑部当时最年轻的编辑,“新锐”栏目交给了我,让我倍感激动和压力。栏目定位是挖掘既“新”且“锐”的写作者,稿件质量要远高于本刊发表标准方可考虑。于是,作为新手编辑的我无头苍蝇一般开启了全国搜索模式,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刚冒头却还没什么名气的文学新人。是的,就是那种我刚好欣赏你,而你也恰好中意我的故事,和车站邂逅、情定终身的爱情故事有着某种迷人的类似。

2021年第1期,“新锐”栏目推出了王文写民间科学家的中篇《俯仰陈迹》,该作次年获第五届《朔方》文学奖中篇小说奖。再一年,我看到王文的名字陆续出现在名刊大刊。第2期推出了周于旸的《云顶司机》,很快被《长江文艺·好小说》选载。周于旸开心地告诉我,这是他第一次被选载。之后很快他出版了小说集《马孔多在下雨》,并于2022年入围宝珀文学奖决选名单。2021年,“新锐”栏目一共推出了13位青年写作者,第12期用80个页码一次性推出了兔草、王明明、蔡泽宇等9名新锐作者。

一个风雪天,我独自在编辑部打印样刊邮寄地址,一条条裁下来,贴上牛皮纸信封。临近下班,光线越来越暗。直起腰从26楼的窗口望出去,北京中路的车流人流按着红绿灯的节奏流淌或停顿,我不由得想,这一眼望见的人里,或许没有几个人是我们的读者,但文学会一直在我们身边。当时,我忽然非常想念即将退休的漠月主编,他累了会站在这个窗口向外望,有时和我聊几句,有时什么也不说,我也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望着窗外。再后来是火会亮主编,他也喜欢垂着双手,望一望窗外。我们望到的,是一样的风景吗?

那年之后,我便经常能收到陌生作者的来稿,邮件主题会注明要投“新锐”栏目。有人转来小红书里的截图,是写作新人们的留言,说《朔方》的“新锐”栏目会看自由来稿,没名气的新人也会给发稿子。我心稍安,希望自己没有辱没那些我未曾谋面却心怀敬意的前辈们。

彝族的加主布哈也留给我很深的印象。他第一次投稿的作品没有过审,但他的语言有着彝语与汉语碰撞后的独特滋味,我便又约了一篇。打电话改稿的时候他正在大凉山老家,鸡犬之声先于他的语音传过来,我仿佛瞬间就坠入了他小说里的场景,黄灿灿的阳光照耀着青草、山野和牛粪。那篇《工人》顺利刊出,编辑部的老师都很赞赏那篇小说。次年,又推出了他的中篇小说《阿古,阿古》,很快被《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选载。后来,每次想到童年时期睡在姑妈家屋顶上完成求学之路的加主布哈,我都会先想到那一通散发着阳光气息的电话。广阔的大地上,总有带给我们惊喜、力量和美好的人,乘着文学的舟楫远道而来,我们相遇,交换温暖与鼓励,又各自远行。

一个脱颖而出的青年写作者留给普通省刊的时间和缘分是很有限的,但在恰当的时间里,我们相遇并彼此成全过,就是最美好的瞬间。我曾偶然看到王晚在《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的作者简介中写着,有作品发表于《朔方》。霎时间,一种特别的情谊回溯时间之河扑面而来,让我想起打电话找她改稿的时刻。后来,我向主编闫宏伟请示:“可以给王晚做一期访谈吗?”他爽快地回答:“当然可以!我们发现了新人,就要持续关注,助力他们能走得更好、更远。”

2023年,编辑部迎来了两位优秀的年轻人,其中一位来自山东。我问她一个人跑这么远,家人放心吗?她说:“不放心。哪怕我考中的是省里的公务员岗,我也可以放弃了回老家再考,但这是《朔方》啊!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就说过《朔方》。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觉得自己还没有养成一个纯粹的文学灵魂,不配涉足文学创作。但我竟然有机会来这里当编辑。你说,我怎么能走呢?”

那一刻,我再一次想起庆慧说的,文学是理想主义者的事业。她还说:“依旧热爱。”

(作者系《朔方》编辑)

2026-10-09 □许 艺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13.html 1 我们望到的,是一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