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琴
文学经典的舞台转化,素来考验创作者重新建构与审美创造的能力。无数文学经典能在舞台上熠熠生辉,正是创作者传承与激活经典、注入时代审美,使其走近观众的成果。上海人民滑稽剧团近期推出的滑稽戏《兄弟阿Q》,是为纪念鲁迅诞辰145周年、逝世90周年和小说《阿Q正传》发表105周年而推出的致敬之作,体现了文艺工作者对经典的敬畏与传扬意识。该剧演出后观众反响热烈,在如何将经典转化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舞台艺术、培育和扩大观众群体方面,做出了有益尝试。
经典改编始终面临一个普遍难题:如何在忠实与创新之间找到平衡。滑稽戏《兄弟阿Q》的探索,做到了忠于精神而不拘泥于形式。阿Q是鲁迅在《阿Q正传》中塑造的典型人物,其愚昧麻木的精神状态和“精神胜利法”早已广为人知。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国民劣根性的批判在人物身上得到清晰传达。滑稽戏《兄弟阿Q》保留了原著思想内核,又跳出固有框架,重构人物关系,在贴近剧种特征的同时,打开了鲁迅作品改编的新空间。全剧将重心放在阿Q自我欺骗、麻木挣扎及其人生和命运起伏的悲剧性上,又采用双男主结构,把原著中几笔带过的配角小D提升为主要人物。
经典改编虽然有多种路径可以选择,但守住思想底色、重塑人物关系,却格外需要开掘与建设的勇气。剧中,阿Q与小D命运相似,阿Q逞强自欺、靠“精神胜利法”苟活,小D长期模仿、追随阿Q,两人的“精神胜利法”互为镜像。“双面人生”放大了阿Q的性格缺陷,强化了对自轻自贱、自欺欺人国民性的反思。两人的相互依恋、为彼此互挡他人拳头,以及小D的爱情线和市井烟火气,又为冰冷世间投映出一丝温情。这种设计展现了阿Q内心善良、心有微光的一面,让“精神胜利法”有了更细致、更多元的展示。双视角不仅指向阿Q和小D,也指向特定时代相同境遇的人。在原著对国民劣根性和辛亥革命局限性进行批判性思考的基础上,该剧强化了两棵“压在大石底下的草”一同走向萎黄的隐喻性,扩大了阿Q悲剧的辐射面,拓展了故事格局,增强了人物张力,这是对原著的发现和再创造。
原著中“精神胜利法”的经典桥段和名场面得以保留。别人笑他的癞头疮,他便骂回去:“你还不配有疮。”挨了打,便自嘲是“儿子打老子”,甚至感到心满意足的得胜。赵太爷不许阿Q姓赵,假洋鬼子不许他革命;被罚去身上仅有的二百文后,他又安慰自己:就算是给孙子压岁钱,“我们先前比你阔多了”。被构陷为盗匪、要杀头示众时,他也能处之泰然,认为“二十年后又是一个好汉”。舞台处理格外重视文本重建后的批判与温情。即将被砍头之际,他仍真心为小D有后而高兴:“我们是兄弟,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没有断子绝孙。”随之放声大笑。喜剧的壳,悲剧的核,台上台下的笑声里都明显带着几分酸涩。
该剧演员阵容整齐,阿Q饰演者潘前卫、吴妈饰演者舒悦、假洋鬼子饰演者陈靓、小D饰演者薛文彬、赵太爷饰演者曹雄等,都是业界明星。他们的表演呈现出不同阶层人物的特质与身份。导演舒悦带领主创人员以敬畏之心进行舞台呈现,拒绝消解原著的思想锋芒,努力承载百年未庄的人世沉浮,回应其中的精神叩问。舞台依据江南特点进行设定,强化未庄的地域质感。悲喜交融贯彻始终,在两者的强烈反差中,呈现出特定年代充满荒诞讽刺意味的环境生态和人物性格。
每一个地方剧种,都生长在与之相应的文化土壤中。地方戏曲是地域文化、民俗传统、乡土文脉的集中体现。20世纪50年代,上海人民滑稽剧团的前身大公滑稽剧团曾演出过《阿Q正传》,此后多次复演。滑稽泰斗杨华生塑造的阿Q、绿扬塑造的吴妈,受到广泛赞誉。老艺术家严顺开也凭借精湛演技,成功塑造过深入人心的阿Q形象。毋庸置疑,“阿Q”堪称上海滑稽戏的大IP,富有鲜明的海派文化辨识度。
《兄弟阿Q》的舞台呈现融合了吴语方言、滑稽唱腔与夸张的肢体表演,嬉笑怒骂,诙谐幽默,颇具讽刺力度和喜剧效果。开场,阿Q从巨大的《阿Q正传》书册中蹦出来,叉腰摆造型;小D紧随其后,从书页缝里钻出来。两人先是追问彼此身世缘由,而后互相安慰,接着很快视对方为知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抱在一起载歌载舞,开启难兄难弟命运与共的篇章。场面调度和形体动作设计,奠定了海派滑稽戏的戏谑叙事风格。
此后,阿Q在酒馆赌钱,明明赢了,却遭到痛打;他仰面躺在地上,胸腔和肚皮上下滚动,像是在跳肚皮舞,构成滑稽戏夸张肢体表达的代表性动作。第六场梦境,是主创人员的超越性想象。求爱未成的阿Q在一路追打声中回到土谷祠,睡梦中,他梦到革命成功,兄弟俩转眼成了大将军和副将军。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马把压迫者赵太爷、假洋鬼子、地保捉来问斩。三个曾经风光的人物瑟瑟发抖,跪地求饶,任由兄弟两人轮番羞辱。原先不愿屈就的吴妈也终于答应出嫁。一众美女围上来,给阿Q捏肩捶腿、端茶倒水;阿Q左拥右抱,得意忘形。成亲时,未庄的一群女人跳着《四小天鹅》芭蕾舞上场,在熟悉的音乐旋律中,荒诞感在舞台上弥漫。剧中,舒悦饰演的吴妈别具光彩,从撑着雨伞在赵府厨房含蓄出场,到左右躲闪赵太爷的骚扰、又被阿Q的求爱告白惊吓,人物形象由麻木世俗变得多了几丝质朴与复杂;但她的受惊,又使阿Q受人鄙视的处境加重了几分。她在厨房和阿Q对话时的一段唱,只有几句唱词,却鲜活生动,以海派滑稽戏的主干唱腔“苏滩”为基底,穿插江南民间小调,吸收宣卷元素,音色处理拿捏到位,人物心理层次分明。
作品在上海连演四场,演出票提前售罄,现场年轻观众居多,这成为引人关注的文化现象。该剧对鲁迅经典的成功编创,让人更加关注文学与戏剧的关系。编剧陈涌泉认为,鲁迅认识世界的内在路径为戏剧创作留下了对话空间,而鲁镇、未庄,甚至咸亨酒店的“熟人”似乎也一直默默等待着被重新“看见”,所以当编剧与他们再次相遇,彼此便亲密携手,完成崭新的意义编码。舞台上,主创人员所做的种种决定,赋予思想内涵以颇有趣味的形象表达;这些决定与表达的聚合,不仅成就了作品,还相互叠压、旋转,转译为不可忽视的坚硬力量。一定意义上,是主创人员共同构筑了勘探、挖掘、再创造的新格局,为鲁迅思想之光添入一缕明亮星火。
将文学经典转化为舞台艺术,既要传达原有思想,又要重新出发,深化甚至突破原有视界,扩展出崭新的意义空间;要贴近剧种特色,精准把握剧种特色与当代审美创意的契合点,吸引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走进剧场;借助经典提升地方剧种品位与格调,也以通俗亲切、接地气的形式,开阔经典作品的艺术表达维度——该剧以喜剧为形、悲凉为核,从笑声里窥得见文学背后的批判与悲悯,提供了文学经典编创的诸多启示。
鲁迅作品历时百年,经典形象从未过时。任何时代都存在人性的弱点和荒谬,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阿Q和崭新的转化手段。《兄弟阿Q》提升了滑稽戏的当代品质,既让人看见戏中故人,又以审美阐释照见几分当下,将带来关于艺术守正创新的持续思考。
(作者系人民日报社文艺部原主任、高级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