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少儿文艺

张国龙散文《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

在爱与不完美中成长

□朱自强

《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张国龙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天天出版社、新世纪出版社,2026年6月

张国龙的长篇写实散文《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以长达十年的持续记录,将家庭生活中细小而重要的时刻保存下来,让我们看见一个名叫张桂宇、昵称桂宝的孩子怎样一步一步长大,也让我们看见一对父母,特别是一位父亲,怎样在爱的陪伴、教育和反省中与孩子共同成长。

阅读这部作品最令我钦佩之处,是作者在漫长岁月里为记录儿子的成长所倾注的心力。据说,作者实际留下的记录数倍于现在出版的文字。儿童的成长每天都在发生,如果没有敏锐的眼睛、持久的耐心、深挚的爱,那些最能显现儿童心智成长秘密的瞬间转眼就会消失。因此,这本书中显示的孩子的成长不是“记录”下来的,而是一个父亲在十年的光阴里,面对一株幼苗,怀着爱心,不舍晨昏地时时观察、悉心浇灌而培育出来的。

让真实的儿童从时间的纵深中走出来

时间的长度赋予了《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一种难得的纵深感。许多写儿童的散文能够捕捉一个个有趣片段,却难以呈现儿童精神世界发展的连续过程。张国龙的这部散文,因为在很长的时间线里书写大量具体细节,读者不仅能看到桂宝在某个时间点是什么样子,还能看到他怎样成为后来的样子。桂宝对语言的掌握,对数字的理解,对死亡的追问,对家庭关系的观察,对权力和平等的要求,都有清晰可辨的发展轨迹。成长在这里不是教育理念的强调,也不是教育成绩的罗列,而是有脚印、有足音、有迟疑、有反复的完整生命过程。桂宝的成长步伐因而显得踏实而有力。

两岁多时,为了得到水壶,桂宝先放弃手中的打火机,等水壶到手,又把打火机捡了回来。“爸爸”笑称他“老谋深算”。这当然是带着爱意的幽默。但在幽默背后,我们分明看见一个幼儿已经能够揣摩成人的心理和要求,权衡眼前的得失,并通过推理性预测,决定自己的行动步骤。这个小小的生活插曲,显示的是儿童心智活动的复杂性,既是儿童文学作品的生动笔墨,也是儿童认知心理学(认知脑)的精彩案例。

桂宝即兴编唱了一首童谣:“我有一个家,幸福的家……爸爸去赚钱,爸爸去打羽毛球……妈妈管着他!”“爸爸”随即接唱:“桂宝也管着爸爸。我们家里妈妈是女王,我们坚决拥护她!”桂宝仿佛只是随口唱来,却已经精准把握了家庭成员之间的真实关系。正如“爸爸”在书中所说的,桂宝“心如明镜,啥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啥都往心里去”。

书中描写桂宝的大量笔墨,刻画出一个极为真实而生动、鲜活的儿童形象。他不是成人教育观念的图解,也不是为了证明父母成功而被塑造出来的优秀儿童。他机灵,也会糊涂;他懂事,也会任性;他能读懂大人的心思,有时甚至比大人更加冷静,却也经常被情绪冲昏头脑。这种丰富性、立体性首先来自生活本身,但更得益于作者的诚实。在纪实散文作品中,只有作者不替自己遮掩,不替孩子修饰,一个真实的儿童才可能从文字中走出来。

孩子的成长本身就是妙趣横生的故事

这部作品充满了特有的儿童情趣。做数学题时,“爸爸”问:“爸爸给了你5个苹果,你吃了3个,还剩几个苹果?”桂宝回答:“我一次吃不了3个。”“爸爸”说明这只是打比方,桂宝便推论说:“哦,是假吃。假吃就是没有吃。那还剩5个。”这个答案从算术规则看是错的,从桂宝那个年龄的思维特点以及他依据自身经验推论的逻辑看,却自有其严密合理之处。成人要求儿童进入抽象的数学符号处理,儿童却仍然忠实于生活的真实性,“拔苗助长”的教育的尴尬也被真实而生动地显示出来。

“爸爸”与桂宝玩“做生意”的游戏也一样有趣。一摞贴画桂宝开价8块,“爸爸”嫌贵,桂宝作出降价的姿态:“那就9块吧。”“老板”不是不考虑“顾客”的苦衷,而是根本不识数。后来,“爸爸”又问一盒水彩笔多少钱,桂宝反问顾客有多少钱,听说有7块,不识数的“老板”便说:“那我就卖7块吧,免得算了,麻烦!”桂宝的这种令读者忍俊不禁的言行,经常出现在林格伦、涅斯玲格等儿童文学经典作家的笔下。

由上述精彩笔墨,我深切地感到:孩子的成长本身是有妙趣横生的故事的。只要成人愿意俯下身去,悉心察看其生长的过程,如实写出,儿童的生活自然会结出趣味的果实。这里的“如实”并不意味着流水账式的记录,而是要求作者能够发现真实生活中孩子的一个行为、一句话语所包含的成长价值和生命趣味。没有这种眼光,活泼的泉水就会消失在“漠然”的沙漠之中。《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的纪实性、日常性和自然性,都是因为作者“发现”的眼光而成为散文艺术的粒粒珠玑,作品也因此亲切、自然,并且能常常在笑声之后给读者留下值得思索的余味。

正视不完美的教育实践

《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这部作品还为我们了解、思考这个时代的儿童教育形态提供了珍贵的样本。今天的父母拥有更多的教育知识,也承担着更大的教育焦虑。为孩子学写字、学数学所遇到的问题,“爸爸”认真寻找方法,向有经验的父母请教,甚至发朋友圈求助。尽职尽责有时会转化为急切,深深的爱也可能带来压力。作者写道:“孩子面临的压力一点儿不比家长小”“孩子的事看似没有什么大事,但孩子所有的小事都是大事。”成人眼里的小事,可能正是儿童当下生活的全部重量。

书中的“爸爸”“妈妈”在很多时候自觉实行着他们所谓的“中庸养育”,这是很有教育智慧的。但真实生活中的教育从来不可能完全按照理念运行。我在前面就说到了作家的“诚实”。作为纪实散文,该书最可贵的就是敢于写出自己身为教育者的无力甚至是失误。他曾保证不用“消极对抗”这样的说法,却还是说了;在孩子犯错误甚至犯浑时,他坦白自己有过“动武的冲动”。书中的“爸爸”“妈妈”的教育困境正在于:父母懂得应当尊重儿童,却又不能放弃引导;知道儿童有犯错的权利,却又必须面对错误造成的后果;愿意与儿童平等对话,却仍然掌握着处理亲子矛盾冲突的权力。《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没有用冠冕堂皇的理论遮蔽这些矛盾,而是让它们原原本本地出现在家庭生活之中。

我特别重视书中的一句话。前一天晚上桂宝犯了错,向“气急”得“坚决不哄他”的“爸爸”道了歉。第二天一早,“出门前,爸爸叮嘱桂宝反复背诵:‘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听从老师的指令!不要玩危险的游戏!’”就在这时,作者即“爸爸”写下了一句话——“画外音:犯错是童年的权力!”

这句话特别耐人寻味。为什么是“画外音”?那是因为“犯错是童年的权力”作为一种教育理念,并不总能成为父母身处冲突时在教育现场出现的声音。当孩子真的犯错,当父母疲惫、焦虑、恼怒时,正确的理念往往退到幕后,只能以“画外音”的方式提醒现场中的自己。

作者对自己的教育问题的正视,恰恰带来了作品思想和艺术的张力。桂宝那句“我不想要你们这样的爸爸妈妈”,是一个相当具有冲击力的时刻。它并不是在单方面宣示父母教育的失败,在另一面,当一个孩子敢于把如此尖锐的不满说出来,反而说明这个家庭给了他表达异议的权利和表达后的安全感。允许孩子反驳父母,意味着父母至少在努力把孩子看作一个具有独立感受和人格尊严的人。

书中关于“权力”的对话,更把这种家庭关系写得发人深思。桂宝问:“妈妈,在我们家,我为什么没有权力?”妈妈回答,拥有权力需要付出,并反问他能为家里付出什么。桂宝说:“我为你们带来了欢乐。”这句话看似天真,却包含着儿童对自身价值的确认:劳动和挣钱并不是贡献家庭的唯一形式,孩子带来的欢乐,同样是不可替代的精神馈赠。当妈妈以“我们也给了你很多欢乐”回应时,桂宝敏锐地发现,说来说去仍然是大人有理,自己还是没有权力。最后,爸爸把“监督妈妈不要躺着看手机”的权力交给桂宝,将严肃的权力争论转化为家庭喜剧,将没有答案的课题留给了所有人去思考。

让父母与孩子共同成长

《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呈现的,正是家庭教育的“不完美的美”。说它美好,是因为其中有真实而深厚的爱——“爸爸”“妈妈”关注桂宝的每一点变化,认真对待他的每一个问题,愿意为他的成长付出时间和心血。说它不完美,是因为父母也会疲惫、焦虑、急躁,会在理念与行动之间摇摆,会伤害孩子,也会被孩子伤害。然而,正因为不完美,才需要倾听、解释、道歉、和解和反省。也正是在这些过程中,孩子与父母才获得了共同成长的可能。

书中的“爸爸”观察桂宝,也反观自己,记录孩子的错误,也不隐去自己的失误。这种双向观察使作品超越了一般的育儿记录。它写的不是成人怎样单方面塑造儿童,而是儿童与父母怎样彼此影响、彼此教育。桂宝的提问迫使父母重新思考权力,他的抗议迫使父母审视自己的教育方式,他的成长也推动父母成为新的自己。

书中的“爸爸”是真诚的。散文艺术最珍贵也很难达到的艺术高度,就包含着这种人格上的真诚。作者没有因为要面对读者,就制造一个“理想父亲”,而是把那个会焦虑、会发火、会犯错,同时又特别愿意反省、愿意一次次回到孩子心里的“爸爸”交给读者去评价。正因为如此,书中的父爱才不是单纯的赞美,而具有生活的真相和人格的可信度。

《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堪称一部“教育诗”。它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儿童精神世界的美好诗意,在生活的琐细、纷乱中敲击出儿童成长的节奏,又以深挚的父爱母爱照亮日常生活里的那些欢欣、苦恼、困惑和矛盾。这首“教育诗”不是对完美教育的颂歌,而是在抒写一个家庭如何在不完美中守护爱、学习爱,让爱也逐渐获得智慧,并在爱中实现亲子共同成长的生活的诗章。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教授)

2026-10-16 □朱自强 张国龙散文《一个快乐打败三个忧伤》: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91.html 1 在爱与不完美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