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少儿文艺

批评不是教别人怎么想

——浅谈儿童文学的传统、危机与未来

彼得・亨特

姚苏平

□【英】彼得·亨特 姚苏平

彼得・亨特是英国卡迪夫大学英语与儿童文学荣休教授,同时担任爱尔兰都柏林城市大学兼职教授。他是儿童文学学术研究的先驱,也是英国高校首位儿童文学教授。他撰写或编纂了《批评、理论与儿童文学》《国际儿童文学百科全书》《儿童文学:文学与文化研究中的核心概念》等著作,先后获得美国国际奇幻艺术学会(ISFTA)杰出学术奖、大阪国际儿童文学研究所颁发的格林兄弟奖、那不勒斯苏奥拉·奥索拉·贝宁卡萨大学终身成就奖、美国儿童文学学会(ChLA)安妮·德弗罗·乔丹杰出服务奖等。近期,围绕儿童文学批评传统、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与国际传播等话题,江苏第二师范学院教授姚苏平与彼得·亨特进行了一次深入交流。 ——编 者

儿童文学批评的使命与学科变迁

姚苏平:您的《理解儿童文学》和《国际儿童文学百科全书》为全球现代儿童文学批评奠定了基础框架。在您看来,儿童文学批评最重要的使命是什么?过去40年该领域发生的最重大变化是什么?

彼得·亨特:儿童文学批评最重要的功能,是促进对文本的智性讨论,理解并彰显其复杂性与重要性。我投身该领域50年来,这一点从未改变:在从业者(出版商、作家、发行商、教师、中介者)与学者之间搭建桥梁的需求,始终和以往一样强烈。

批评的功能绝不是直接影响儿童文本的性质(或任何与之相关的事物),而是帮助相关人士根据自身具体情况,作出贴近实际且深思熟虑的决定。批评应持有的态度是:“这是人们对儿童文学已经思考过的问题”“这是人们对儿童文学可能思考的问题”,而不是“这就是你对儿童文学应该有的看法”,或“这就是你思考儿童文学应该用的方式”。

最重大的变化是从对该学科常规使用抽象理论方法,转向了更实用主义的态度:当前的批评远比过去关注政治——包容性、性别、种族、阶级与少数群体。40年前,许多儿童文学批评家对所研究文本的社会后果(而非教育后果)毫无兴趣;如今,相当一部分学者将参与儿童文学的政治议题视为首要任务,并明确推崇某些文本而贬低另一些。

另一个或许更明显的变化是:在确立自身为严肃且成熟的学术学科之后,在西方人文学科整体衰落的背景下,儿童文学研究所受的冲击丝毫不亚于其他任何学科。如今大众对儿童文学的态度,似乎已经倒退到了上世纪70年代的水平。

英国儿童文学的传统与演变

姚苏平:您毕生研究英国儿童文学传统。您认为英国儿童文学最独特且最持久的特质是什么?这些特质如何回应社会文化变迁而演变?

彼得·亨特:这是个难题,因为英国儿童文学跨越了众多体裁,其整体性质也随时间不断变化。自1860年左右起,一个核心特质是它不再具有说教性——当然,这是就“成年人写给儿童的书必然在某种程度上带有说教性”这一前提而言的。完全为儿童读者创作的儿童书其实只存在了短短50年:大约从1920年到1970年。在此之前和之后,许多儿童读物其实是为成人和儿童共同创作,或被二者共同阅读的。

直到1970年左右,英国儿童文学的总体特征是:将童年视为一个安全空间,偏爱男性视角与乡村题材,倾向于安抚而非挑战读者。它由小型出版公司主导。这些公司偏爱独特且原创的才华,并通过维护庞大的再版书目来培育作者。它总体上支持现有的社会与政治秩序。那些获得全球成功的英国经典作品,都反映了这些特质,尤其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霍比特人》《小熊维尼》,以及《柳林风声》(尽管它本不是儿童书,但已被普遍接受为儿童文学)。因此,如今的全球畅销书《哈利·波特》系列其实是一种“复古”——它代表的是更早时代的态度。

英国儿童文学的重大变革始于1970年代,且此后不断加速。如今绝大多数儿童文本都是由出版商委托或策划的,尽管仍有杰出的例外,但大多数都是根据庞大的营销计划和“故事弧线”批量“制造”出来的。英国儿童书不再追随社会与文学潮流,而是主动去塑造潮流,以此为批量生产的文本创造市场。这不仅是因为媒体的影响,更是因为五大国际出版集团的影响。开放获取的多媒体平台正在对这种“垄断式”的影响产生微弱挑战。我们只能期待,未来会出现具有典型英国特色的作品。

全球化与中国儿童文学的国际传播

姚苏平:儿童出版日益全球化,许多国家都在积极推动本国儿童文学走向世界。根据您的经验,是什么让一本儿童书能够跨越文化边界产生共鸣?非英语儿童文学走向全球时最常见的陷阱是什么?近年来,中国儿童文学的国际“能见度”不断提升,曹文轩的《草房子》、蔡皋的图画书、黄蓓佳的《太平洋,大西洋》等作品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据您观察,中国儿童文学国际传播有哪些独特之处?您对中国作家和出版商更好地连接全球读者有什么具体建议?

彼得·亨特:在我看来,文本的全球化是按体裁运作的,而非按单个作品运作。《哈利・波特》现象只是个特例,我认为,这是一个不寻常且几乎无法解释的现象。因此,翻译成英语的儿童小说,始终只占英国儿童小说市场总量的约3%——这个数字在过去60年里几乎没有变化。

出版业天生的保守性,以及翻译的成本(或者说,至少是翻译带来的不便),即便在计算机翻译时代,也限制了外语文本的吸引力。如果主题的文化背景对读者来说是陌生的,那么出版译本就会被视为高风险。困难在于:如果一位中国作家写了一本在主题、基调、风格和文化上都非常“中国”的书,那么它的吸引力就会被认为是不可预测的——它既可能不被理解,也可能包含不可接受(或至少是不寻常)的文化假设。当然,有些书能够克服这些障碍,获得巨大的国际成功,但恐怕这超出了我的专业领域——或许也超出了任何人的专业领域——我无法指出这类书有什么共同特征。我想,原创性似乎是唯一可能的共同点。

另一种策略,是中国作家采用西方出版业主流的体裁框架——尤其是目前的史诗奇幻类。带有中国元素的这类书没有理由找不到市场。唯一的问题是这个市场已经非常拥挤,甚至饱和了。我们不能拿汽车市场做类比——中国汽车制造商正在成功扩大市场份额,但中国儿童书无论质量如何,都无法靠价格竞争,归根结底还是要靠内容取胜。

地域与文化根性文学的价值

姚苏平:当代中国儿童文学最重要的传统之一是乡村叙事——讲述乡村儿童的生活以及中国农村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您认为,具有特定地域和文化根性的儿童文学有什么价值?这些故事如何能打动没有直接体验过该文化的读者?

彼得·亨特:我认为,具有特定地域和文化根性的儿童文学,过去是、现在或许也一直是所有文化的常态,其内在价值在于强化该文化的价值观。但这是否与国际主义兼容,还是值得讨论和观察的。

毫无疑问,在一种文化内部,“他者”的任何方面——比如在以城市为主的社会中的乡村,或在以小家庭为主的社会中的大家庭——始终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尽管这似乎不太可能带来社会变革。正如我之前所说,跨文化的兴趣要难得多,它取决于任何一个国家对其他文化的开放程度。

认为儿童和儿童读物能够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作用,这当然很美好,但我担心它实际上受到地缘政治力量的影响,而这些力量往往并不支持跨文化理解。我们的孩子和我们为他们提供的文学,或许是未来的希望。

姚苏平:作为现代儿童文学研究的奠基人之一,您对下一代儿童文学学者,尤其是非西方国家的学者,有什么建议?我们如何构建一个真正全球化且包容的学术对话?特别是对中国儿童文学学者而言,如何在借鉴国际学术理论与发展本土批评话语之间取得平衡?如何更有效地向国际学术界分享中国儿童文学研究成果?

彼得·亨特:这里有两个问题:实践层面和理论层面。我认为,近年来国际会议和学术交流的限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跨文化的儿童文学学术研究。因此,我的建议是,我们应该回归参与所有国际组织,尤其是面对面的会议。比如国际儿童文学研究学会(IRSCL)和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就能够起到这样一种桥梁作用,而中国学者已经在参与这些组织。借助这些平台,真正的思想交流才有可能实现。

其中最有趣或许也最重要的,是“本土批评话语”的理念:作为一名英国学者,我无法知道或许甚至无法想象:一种中国的理论立场会是什么样子。但在我看来,将这种智识差异带入国际论坛,是至关重要的。

教育实践与课程衔接

姚苏平:您长期致力于将儿童文学研究与教育实践相结合,您的著作深刻影响了英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儿童阅读教育。中国目前正在基础教育、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各学段构建儿童文学教育的一体化课程体系。在您看来,构建这样一个一体化体系的核心方法是什么?英国有哪些可供中国借鉴的实际操作经验?不同教育阶段之间如何实现有效的课程衔接与资源共享?

彼得·亨特:坦率地说,读写与教育这一主题的具体细节,虽然是我一贯倡导的方向,却超出了我的专业领域。我只能说,英国教育界普遍认为,虚构作品、讲故事和阅读纸质书——相对于屏幕阅读——对于培养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至关重要,无论“受过良好教育”意味着什么。这需要投入实体图书馆建设,强调为乐趣而读,而非为“机械性”技能而读,并在课程中为此留出时间。

姚苏平:您以半个世纪的学术生涯,为我们揭示了儿童文学批评的本质使命——不是说教,而是激发智性讨论;您对英国儿童文学传统的深刻洞察、对全球化传播困境的判断,以及对本土批评话语的高度重视,都为中国儿童文学研究与国际传播提供了宝贵的启示。期待未来能有更多深入的学术交流,共同推动全球儿童文学研究的发展。

2026-10-16 ——浅谈儿童文学的传统、危机与未来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97.html 1 批评不是教别人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