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诗哥
童话的写作是一种救赎
第二次重写的《童话之书》出版后,很多朋友问我为何要一而再地重写?
这个问题跟我为什么写童话有关。
开始写童话之前,我曾很看不上童话,认为不过是糊弄小孩子的文体,既缺乏文学含量,更缺乏思想含量。这当然是一种偏见。但我想,这偏见可能代表了大多数成年人的看法,恐怕有些儿童文学作家也持这样的看法。
我因2008年遭遇了汶川大地震而开始写童话。写童话后,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因此,对我来说,童话是一种救赎。但我很好奇,为什么之前自己看不上的童话,此刻却发挥重要的作用,让自己好像死而复生,所以便不断追问“童话到底是什么”。追问的结果是于2008年底写了一个16000字的中篇。不过,我对此并不满意,还有很多东西还没说出,即使说出的也不够充分,于是打散重写。期间,我跟一位尊敬的师长说了构想。师长并不建议我重写,理由有二:一是不如写一篇论文来得干脆明白,二是他年轻的时候尝试写一本“涵盖人生、文学、哲学的书”,但失败了。我知道这是善意的提醒,但我不甘心,我还年轻,就算失败了,也不要紧。现在回想起来,幸好当时写了,如果现在写,还不知道能否有那么大的心力。
第一次重写的《童话之书》于2014年11月出版,在读者和儿童文学作家中引起了一些反响。一年多后,我重读这个版本的《童话之书》,又觉得不满意。我发现书里有一种狂妄的语调,是一种真理在握的语调:以为自己找到了一种真理,可以统摄一切、解释一切。这大概跟我当时的年龄有关。当时我还年轻,这是一本青春之作,即使有些缺陷,或许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如今我已增长了一些年岁,不能停留在30岁的样子。
更为重要的是,我觉得狂妄的语调跟童话是不一致的,甚至是相反的。在书里,那本“童话之书”历经千百年,有一种随时间而来的智慧,它的语调应该是理智的、清澈的、温柔的,而非一副真理在握的样子。关于这理智,我有一个解释:“适度的理性”。在书里,我把现实命名为“寓言世界”,充满了怀疑、欺骗、暴力和苦难,充满了说教和压迫,稍有不慎,便会麻烦缠身。因此,我呼唤“适度的理性”,无需太多,适度即可。理性太多,味同嚼蜡。我希望我们能做一个清醒时做梦的梦想家。
于是,我开始第二次重写。一些朋友得知后,劝我不要重写,他们觉得这种青春的气息也是珍贵的,重写可能会吃力不讨好。但我始终过不了自己的这关。我有非如此不可的理由:最初激励我写作童话的动力还非常强大,至今没有停息。时隔多年,儿童文学价值论还有很深的空间可以挖掘。
童话到底是什么?童年到底是什么?这是童话乃至儿童文学的基本问题,是值得不断追问的问题。把生命花费在这样的美好事情上,我认为是值得的。
第二次重写,根本的观点并没有改变,我依然认为:童话是对世界的重新解释和重新命名。这与我的生命体验有关。我想,童话不仅对我,对别人,也是有意义的。一个人顺风顺水的时候,固然相信童话;当他陷入绝境的时候,童话可以重设他的生存依据,让他和他的世界重新开始。这是在本体论层面上对童话的界定。
因此,我并不同意学界关于童话的界定,即童话是幻想文学。不过,我同意幻想是童话非常重要的手段。无论安徒生童话、《小王子》,还是《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哈利·波特》,幻想都起着重要的作用。然而,手段再重要,却不能把它说成是灵魂。我相信,童话自身有足够的美丽和智慧。
“童话是真的”
幻想是假的,而童话是真的。关于“童话是真的”,不同的作家有不同的理解。有的作家说,童话的感情是真的。我认为是对的。也有的作家说,我讲的故事都不是真的。我也认为是对的。这是在不同的层面对同一个问题的思考。我认为还有两点:第一,童话在本体论上是真的,它的童话精神是真的;第二,童话在现实生活中也可以是真的。关于第二点,我们不难在童话史里找到佐证,譬如安徒生的《皇帝的新装》《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卖火柴的小女孩》等。这些篇目没有幻想,那么,是什么决定了它们是童话?我认为是作品当中洋溢着的童话精神。譬如,在《皇帝的新装》里,我认为不是别的,正是最后孩子天真的声音“他什么衣服也没穿呀”,决定了这篇故事是童话。又譬如《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是老头子和老太婆的彼此信任、爱护,决定了这篇故事是童话。天真、相信和爱,正是童话精神的核心。
第二次重写《童话之书》,主要是以一种理智、清澈、富有童心的语调,对全书进行重写。一个人的外在语调,并不太重要,它容易受到各种因素诸如紧张等的影响;但一个人的内在语调,却是要珍视的,它是一个人深思熟虑后的真实呈现。因此我有一个观点:“语调包含了一个作家的所有秘密。”我更换了一些章节,譬如把第三章第三节“重新成为一个孩子”重写为“先生,可以跟您讲个童话吗?”。整体而言,重写的幅度有40%左右。
“尾声”中重写的“第三个结尾”集中表达了我对童话的理解。在这个结尾中,我写了七个从小就喜欢读童话的人的死亡。这七种对待死亡的态度,其实是七种对待人生的态度,也是七种对待时间的态度,更是七种童话观。第一个人,便是《童话之书·国王书》“老师的故事”里的王老师。他所理解的王子与公主是权贵的代名词,这种童话观是虚假的。第二个人不想长大成为“无趣的大人”,可他还是不得不长大。生活中不想长大的人不在少数。这种童话观是一种洁癖,是排斥。第三个人相信“童话不是真的”,但他相信那种“美好的感觉”,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他便是我们常说的“成功人士”。这种童话观是一种文学观。第四个人是一位自然之子。他顺势而为,自然而然,充盈自足。这种童话观是一种自然观。第五个人经历过很多苦难,无力改变现实,却改变了自己,认为“高高兴兴地活着是最好的方法”。这种童话观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第六个人是以我的一位忘年交为原型。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93岁,是一位有大成就的学者。在他身上,我看见了朴实、真挚、赤诚和智慧,我认为这是童话的真谛,但我认为这样的境界是要经过长时间的修炼才能抵达。第七个人是一位0-99岁的孩子,有一颗温柔、谦卑、宽恕、忍耐的心。他可能是一个弱者,不会对别人造成攻击。他可能90岁,也可能只有8岁。这样的孩子或许并不完美,他们不一定高大、英俊、聪明、勇敢,相反可能矮小、丑陋、愚昧、懦弱,但是他们温顺、谦卑,相互信任、相互关心、懂得宽恕。在我看来,安徒生《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就是真正的童话,里面的糟老头和糟老太婆便是0-99岁的孩子。
朋友问我,还会第三次重写《童话之书》吗?
我可能还不知道,但我知道,童话到底是什么,是一个需要永远追问的问题。
(作者系儿童文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