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秋 声

□蒋雪维

国庆假期,我和先生去户外钓鱼。

沿途,看见不少人家院门外一堆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摊在地上晾晒。正是秋收,紧跟着播种的时节,耳边隆隆的机械声时远时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玉米成熟的清甜气息。

清香如故,隔着30年的光阴。

小时候,并没有国庆节这个概念。那时正是关中平原上农家最忙乱的时候。秋收,播种。一根根玉米棒子被粗糙的大手,从枝叶干枯萎黄的玉米棵子上掰下来,扔进鋬笼(关中方言,一种敞口竹编提笼)。等鋬笼里玉米棒子要往外跳了,便倒在田里提早劈出来的空地上。玉米狭长锋利的叶片划在脸上、脖颈上生疼。密不透风的玉米林里闷热,汗珠子蜇得人睁不开眼。看不见父亲的身影,只听见一阵咔嚓、咔嚓声永远在前面,我只能奋力向似乎永远望不到头的玉米林深处挺进。半天下来,地里堆起了高低不一的数堆玉米棒子,又得用一米多高的编织袋装满,再由父亲一袋袋扛着,运往地头。待这一片田里所有玉米棒子都被悉数塞进袋子,装上架子车,袋子之间的缝隙处再插不进去一根穗子了,父亲把车缰绳往肩膀上一搭,双手握紧车辕,弓腰抬脚,撅着屁股,伸长脖颈,咬紧牙关,把这些凝聚着汗水与希望的收获一车一车拉回家。从田里到家里,才完成秋收的第一步。

院子里的玉米棒子堆成了小山。这个时候还顾不上拾掇。地里的活计还要紧呢。卸掉玉米棒子的玉米林,从沉甸甸的收获,变得枝叶疏落。时令不等人,墒情正好,秋播的冬小麦种子早已备足。父亲挥舞着短柄板锄,马不停蹄地开始清田。待田里全部拾掇干净,大地展露出本色,秋播即刻开始。父亲先给田里薄薄地撒上一层磷肥,接着旋耕机进田。轰隆隆几个来回,地表的丹青色便被乌油油的肥沃新土覆盖,土地变得松软、暄腾。紧接着播种机上场。当全部的小麦种子稳稳溜进大地的怀抱后,还有一道我最羡慕的工序,耙地。这是一场半机械半人工的协作。小手扶拖拉机后面左右各牵一根拇指粗细的麻绳,麻绳上拴着长约两米、宽三四十厘米的木质耙子。父亲站在耙子上,双手紧紧抓住麻绳,两腿微弓,两脚牢牢钉在耙子左右两端,仿佛古代远征的将领,驾驭着前面的钢铁机器前进。耙过的土地,每一块土疙瘩就像被一双神奇的大手细细捏过,又用梳子轻轻梳理了一遍,那样舒展。种子终于入了土,父亲这才安心。

那些堆在家里院子中的玉米山呢?这个时候,它们大多已经变成一串串金光四射的巨大辫子,在玉米架上明晃晃了。从玉米棒子进家门的第一天开始,每天晚上吃过晚饭,一家人就围坐在玉米堆旁,一边拉家常,一边剥玉米。剥去玉米棒子最外层的胞衣,留下紧包住穗子的最后三四片叶子,捋成一束,头朝前,须朝后,整整齐齐码成一堆。等脚底下都被这些一头光溜溜、一头齐刷刷的玉米垛包围,父亲就会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拍拍膝盖上的碎叶子,站起来,玉米要上架了。玉米架是几天前就搭好了的。四根木料,两两用铁丝扭在一起,再搭上横梁,横梁上绷紧铁丝。我把剥好的玉米穗子5根整成一束,递给父亲,父亲再把玉米须子打结,一层一层,密密地往铁丝上摞。玉米辫子越来越长,父亲搬来梯子爬上去。我踮着脚,高高举起手里的玉米,仰得脖子酸痛。直至一条三四米长的巨大玉米辫子,从脚下一直长到横梁上,父亲才从梯子上挪下来。白天忙活地里的秋播,晚上拾掇院里的秋获,每一天都是满满当当的。

等挂在架子上的玉米晾晒的籽粒变干,变硬,可以轻松剥下来的时候,便是玉米颗粒归仓的最佳时节。冬天日头落得早,吃过晚饭,父亲便提上鋬笼,把那些干硬的玉米棒子一根根揪下来,用一把拇指粗细的钢筋锥子,沿着籽粒之间的缝,锥出一道道空行。然后,便由我们用手,一颗颗把玉米粒揉搓下来。一家人围着黑白电视机,边看电视,边剥玉米,是那个年月漫长冬夜许多人家的场景。

一阵风从鱼塘那边吹过来,水腥气散尽,新鲜的泥土气息混合着玉米秸秆粉碎后的甜香,沁人心脾。我站在鱼塘南边高高的堤岸上环顾四野。东边的一大片田里,已经收获完成,正在播种。南边不远处,玉米收割机的轰隆声混合着噼里啪啦的枝叶摔打声不绝于耳。一片片青苍苍的玉米林在轰鸣声中渐渐消失。收籽,剥皮,秸秆粉碎归田,顷刻之间全部完成。那些收回家的玉米,也在晾晒之后由脱粒机轻松脱粒。

路边接连停着几辆农用三轮车,是排队等候播种机下田的农户。差不多都是五六十岁往上的中老年人。如今的乡村,已经没有几个年轻人。我们的父辈,在空寂的乡村里,把一颗颗秋玉米视为自己的孩子侍弄。我的孩子,把我刚从地头采摘来的一捧野酸枣,只尝了一颗就丢弃了,他被草丛里的一只蝴蝶吸引了过去。那丢弃的,是我小时候渴望的,秋天的美味。

路边的那一大片玉米林已经变得平整,人们正在弯腰收拾回家的车具。我捡起地上的酸枣,抬头望去,看见一个像极了父亲的背影。他蹲在地头,遥望着远方,默默地吸着纸烟。夕阳把他的影子印在田里,拉得很长,很长。

(作者系陕西省杨凌示范区教师)

2026-10-19 □蒋雪维 1 1 文艺报 content85613.html 1 秋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