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只剩下三位老人了。就数黄毛老人最年轻，今年66岁，腰板还算硬朗，走路也利索。就是头发从年轻到现在一直偏黄，村里人因此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黄毛”。这称呼从年轻叫到老，如今他成了黄毛老人。奇怪的是，他一头黄发竟没掺一根白丝。

这天早晨起床，黄毛老人利落地煮好早饭，走到后卧房门口亮开嗓子喊：“老爹老爹，该起床吃饭啰。”

黄毛老人的老爹今年88岁，除了耳朵背得厉害，还能自己穿衣、下地、吃饭。每天饭后，还能拄着拐杖在家门口走走。

黄毛端来水让老爹洗漱。老爹感慨道：“你现在也是老人了，还让你天天这么伺候我。”

黄毛扑哧一笑：“我这年纪还有老爹可以伺候，还能有老爹在身边，是咱家的福气啊。”

“呵呵，福气，是福气。”

一对老父子，在说说笑笑中开始吃饭。黄毛把一碗熬得烂稠的粥端到爹面前，又替爹剥了煮鸡蛋，夹了菜。老爹突然问：“这几天怎么不见柳油来我们家玩？”

黄毛说：“是没见他来。吃完饭我去看看他。”

老爹满意地点点头。

柳油家住村西边。一个人生活的柳油常来黄毛家坐坐。黄毛、黄毛爹、柳油，是村里仅剩的三位老人，老人自然喜欢找老人做伴。

黄毛收拾好家里，就去了柳油家。只见柳油又犯了脚痛，正躺在堂屋的躺椅上。见黄毛进屋，柳油撑起身子要起来，黄毛一把按住他，问：“吃早饭没？”

柳油说：“脚痛得厉害，不想生火做饭，用开水泡了碗爆米花吃了。”

黄毛说：“你呀你，吃不好，身体怎么养得好？”

柳油说：“我才大你三岁半，身子骨怎么差这么多？”

黄毛说：“别羡慕我，我还有老爹要照顾呢。”

黄毛起身走进柳油家厨房，这才发现灶旁的煤气罐是空的。黄毛说：“没气了，你怎么做饭？”

“我，唉……”

黄毛有些生气：“你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黄毛三两下拧下软管，把空罐扛出来，打算骑自家的三轮车去镇上气站灌气。柳油让黄毛骑他家的三轮车。黄毛说自己的车骑惯了，顺手，而且他还要顺便采购些东西。

柳油掏出钱要给黄毛。黄毛没接，说：“我垫得起，还缺什么，我一块儿买来。”

黄毛回到家，爹正坐在那儿惬意地哼着小曲。一见黄毛进屋，他讪讪地赶紧停下。黄毛大声说：“老爹老爹，唱曲儿就大大方方唱，不用在意我。”老爹笑着说：“嘿嘿，唱。”

黄毛告诉老爹，柳油脚关节炎又犯了，家里煤气也断了两天，他现在就推三轮车去给他灌气。老爹一下子站起身说：“该灌该灌！柳油这死脑筋，怎么不早给我们打电话。”黄毛说：“我也是这么说的。”

黄毛灌完气，还帮柳油捎了一袋大米、一瓶香醋和两块洗衣皂。他把煤气罐扛进屋，接好软管。柳油要给他倒水喝，黄毛说：“回自家喝，就几步路。”又说，“我买了排骨、玉米、山药、香菇，这就回家炖。午饭老哥你就别张罗了。”

黄毛到家后，第一时间拉起老爹，把他护送到柳油的躺椅边坐下，说：“您陪我老哥聊聊天，别让他做饭。等我煮好饭，送到这儿来，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老爹笑得胡子直抖，说：“好得很。”

柳油满脸歉意地说：“使不得，煤气都麻烦你灌了，我自己开伙就行。”

黄毛说：“逞什么能？您脚痛，站着能做出什么好饭？”

这顿午饭吃得有点晚。黄毛直接把电饭锅、高压锅还有几样炒菜用三轮车拉来了，把柳油家的小饭桌摆得满满的。扶柳油上桌时，柳油竟像孩子似的抽噎起来。黄毛说：“吃饭吃饭。”老爹举起盛着牛奶的杯子对柳油说：“我们先喝两口。”

柳油还在抹眼泪。黄毛干脆说：“老哥，就这么点出息？难道我们老人离开子女就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老爹又朝黄毛举杯说：“黄毛说得对！子女不在身边，我们也能过得好。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黄毛把脏碗脏筷放进三轮车，并不急着拉回家洗。他把躺椅搬到门外空地上，又扶柳油坐进去，说，外面阳光正好，村里的三位老人正好再坐着聊聊天。有毛病的腿晒晒太阳，好得快。

“嘿……哈哈哈……”

黄毛、黄毛爹、柳油正聊得高兴，这时一个年轻的过路人凑上前问路。过路人先向三位老人打招呼：“老爹老爹，你们好！”

黄毛说：“我不是老爹，这才是我的老爹呢。”

黄毛爹耳背，一时没听清黄毛说什么。柳油则大声说：“他是你老爹，你是老爹的老儿子，叫老爹不会错。”

过路人这才明白黄毛与老爹的关系，便也大声笑道：“老爹儿子，这称呼好！”

（作者系江西省九江市湖口县某建筑公司车间安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