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棉花的花

□茅震宇

隔窗看院中池子里盛开的荷花,年轻同事说只有荷花会在大太阳下绽放。

我说:“棉花也是。”

年轻同事惊讶地问:“棉花不是秋天开的吗?”

我给年轻同事讲了我小时候的一件事。

从城里来插队落户的知青,望着眼前铺到天边的棉花田,看着绿色枝叶间一朵朵红色黄色的花朵,惊讶地问老乡:“种这么多花干啥?”

其实,很多人都是被“棉花”这个词“骗”了。大多数人所知道的用来做被子、织衣服的白色棉絮,是棉花纤维,并不是植物学意义上的花朵。

作为植物,棉花是有花朵的,与所有普通的花一样,有花托、花萼、花冠,有雌蕊和雄蕊。它的花期特别长,从7月一直开到9月,足足五六十天。更有意思的是,它的花还会“变脸”。在盛夏的骄阳下,刚开的时候是干干净净的乳白色,晒上大半天,就慢慢变成黄色,再转为浅红。往后越变越深,最后成了浓郁的深红色,才慢慢凋谢,结出像小桃子一样的绿色棉铃。棉铃里藏着棉絮,棉絮里裹着棉籽。等到秋天,棉铃就会裂开,吐出白花花的棉絮。

诗人歌颂棉花“不恋虚名列夏花,洁身碧野布云霞”,说的就是它不跟春天的百花抢风头,安安静静在盛夏的烈日里开花,等到秋天就把一身白絮掏出来,最后在寒冬里给千家万户裹着取暖。棉花的花语是“珍惜眼前人”,这朴实的花,把最实在的温柔全给了过日子的普通人。

那位不识棉花的知青,后来当了我们的代课老师。他喜欢摄影,给我们每人拍了一张站在棉花地里的照片。当时是黑白照片,老师还专门给我们手工着色,把棉田里的花朵染上乳白、粉色、红色。照片还在,可惜时光把着色后的照片又褪成了黑白。

但关于棉花的记忆在我脑海里没有褪色。

我告诉城里长大的年轻同事,以前农村学校,每到秋收秋种时节,都会放农忙假。我们这些镇上的学生也要跟着老师去附近的生产队支农。重活技术活干不了,就安排我们去“捉棉花”。

把摘棉花叫成“捉棉花”,一个“捉”字很传神。棉桃不像树上的桃子、苹果,站着伸手就能够到,你得低着头,在一行行扎人的棉秆中间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片叶子底下,发现棉铃裂开吐出白絮了,再猛地伸手把那团软乎乎的棉絮“捉”进手里。捉棉花不累,但干枯后的棉铃壳有个尖刺,一天下来,每个人的手指甲缝旁边都会被刺出一个个肉刺,扯也扯不掉,剪也剪不好,一碰就渗血,要疼整整一个星期才能慢慢长好。

我还告诉年轻同事,别说你们不识棉花,现在就是我们乡下的年轻人也不认识棉花了。曾经是江南农村主要经济作物的棉花已退出市场了,早没人纺纱织布,床上的被褥全是鸭绒、丝绵、七孔棉、中空棉的,我们穿的用的纯棉织物原料大多来自新疆。前年回乡去,遇到当年去指导我们“捉棉花”的老农。他说,他曾留了一小块棉田,但没人上门收棉花,也找不到地方脱棉籽,两大包棉花至今还搁在家里呢。

从彩色的花朵到洁白的棉花,经历的是一个季节;而从认识棉花到不认识棉花,经历的是一个时代。

(作者系江苏省太仓市自由撰稿人)

2026-10-19 □茅震宇 1 1 文艺报 content85615.html 1 棉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