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网络文艺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艾平:展现风景中的生态秘语

《天生草原》,艾平著,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5年8月

艾 平

□张昊月

张昊月:在阅读《天生草原》的过程中,随着您的步履所至、笔触所至,我不时会不由自主赞叹:您真是一个勇敢的人!您常常独自游走在草原上,或者森林里,请您讲一讲这样做的缘由吧。

艾 平:多年来我渐渐地把采风之行变成了走读,我和25万平方公里草原森林中的植物、动物,产生了同呼吸共命运般的亲近。每一天我都要默默地和它们对话,向它们讨教生存的微言大义。一位学狼嚎救助母狼和幼崽的阿妈,一位为了守护3000亩野生赤芍遇险献出生命的青年,草原上的一种小草、森林中的一片黄叶,一头闯入人类领地的棕熊、一组残缺的轮枝、一根长满苔藓和蘑菇的外生菌根、一段斑驳爆裂的树皮,都会让我产生亲切和好奇,每每穷究,每每口诵心惟,继而便不停地化作力量,驱动我一次次远行。

张昊月:您的散文里写了很多植物,像白桦、落叶松、会飞的樟子松、白雪森林等;写了很多动物,有驯鹿、狍子、驼鹿、雪鸮、黑嘴松鸡等。您通过哪些途径认识它们,了解它们?它们和人类的生活是怎样的一种现实关系?

艾 平:我观察植物一般都是直接进入原生态地界,请当地专业人员引导讲解。还会在不同的季节再去一次,看看草木的变化,我会习惯地把手伸进地面的腐殖质层中,感受湿度和温度,从而反观植物的生长。对于一些大型的野生动物,我采取灵活的方式反复观察研究,一般是偶遇或者蹲守,还要进入博物馆再度观察。比如驼鹿,我就两次到俄罗斯赤塔和乌兰乌德的博物馆看标本,研究驼鹿身上的细微之处。我在《姥爷的犴》一文中对这种动物有细致的描写。现在,在北部原始林区,一些人常常一厢情愿地投喂动物,动物就坐在马路边上等汽车。曾有一只棕熊带着它的幼崽到人类开放的院子觅食,进入了储备食品的车厢,吃了应急救火部队的食物不说,还喝了白酒,醉得呼呼大睡,醒来之后,毫无惧色地离去。它貌似不会伤人,可当人们进入森林去采偃松籽的时候,棕熊动怒伤人了,因为熊是靠吃偃松籽囤积脂肪冬眠的,它认为你进入了它的觅食领地。

草原和森林的生态秘语,越是观察,越是无穷无尽,我想自己活到老学到老,也只能略知一二。

张昊月:对草原和森林的观察和沉思,和您的阅历有一定关系吧。您长期生活在以草原驰名天下的呼伦贝尔,呼伦贝尔草原的邻居就是大兴安岭,您也常常出入其间。您能给我们讲一讲您和呼伦贝尔草原、大兴安岭的故事吗?

艾 平:讲个小故事吧。有一天,我和朋友从额尔古纳湿地边的公路走过,不断看到有许多水鸟飞过,就停下车走近观察。突然见到草丛中飞起一对蓑羽鹤,飞得很低,贴着草尖蹁跹起舞,舞姿千变万化,非常好看。我们就沿着路面跟着它移动脚步,它们好像充满激情,一直跳出去有100多米,然后高高地飞走了。一个熟悉草原的朋友说,我们下去看看,附近一定有情况。我们进入草丛,果然发现了蓑羽鹤跳舞的起点位置有个鸟窝。一看,鸟窝是空的。再仔细看,发现有些不一样,原来地面上有3只小鹤,它们把身子铺平,像一张和泥土同色的纸,隐藏在地表面。见我们走近鸟窝,两只大鹤就扑啦啦地飞回来,一副要和我们决斗的架势。我们赶紧回到公路上,蓑羽鹤的鸟窝平静了,草浪涌动,我又被上了一堂生态课。不久前,我在草原的一堆碎石头中驻足,突然听到一只百灵在我头上凄厉地鸣叫。这一次我有了经验,低头一看,碎石堆上有4只百灵鸟的蛋,竟然和石头一个颜色。正是大自然塑造了万物,万物皆有神灵和智慧支撑生命。

带着梦想和爱写生活

张昊月:在您看来,人和草原的关系、人和森林的关系,这些年间发生过什么样的变化?这种变化对当地人的生活产生怎样的影响?它们又怎样影响着您的文学态度和文字表达?

艾 平:人们的环保意识增强了。牧民的草场都加了铁丝网,在草场免于碾压破坏的同时,牛羊被局域化饲养,不能通过皮毛粘贴传播草籽,牛羊食物的丰富性也减弱。不少人变得趋利,传统文化中的包容和互助在退步。而科技面向牧业生产,又让牧民探索着新的经营模式,不可否认的是草原生态保护成了人们的共识。

在森林中,狩猎民族在20多年前已经放下猎枪,大兴安岭森林全线实施天然林保护工程,林业工人由伐木者变成了护林人,森林生态得到全面恢复。呼伦贝尔人对森林的珍惜眷恋从未改变,狩猎文化在旅游经营中得以传播。我2021年6月到敖鲁古雅鄂温克使鹿部落参加玛丽亚·索老人孙女的婚礼,玛丽亚·索老人是鄂温克使鹿部落最后的酋长,当时已近百岁,她叮嘱孙女的话只有一句——别忘了林子的味道。

我用在地者的眼光看森林、看草原、看世界和时代对这块隐秘之地注入的力量,看其中文化间的冲撞和融合乃至提升。这一切都显现在人物的身上,贯穿在每个人物的成长和行动之中。很多人把草原书写成宁静的田园,然而在波澜起伏的时代变迁里,人的彷徨、失落、新生,才是文学创作需要洞察和跟踪的。我愿意更多地书写“变”带来的撕裂,也捕捉“变”中不曾断裂的精神根脉——草原民族敬畏天地、善待生灵的信念,始终没有消散。

张昊月:您的作品刻画了不少草原民众,像萨丽娃姐姐、达喜老哥哥、呼和勒阿哈、锯羊角的额吉等,每个人的故事都令人难忘,读来似乎又有着相似的生命底色。您将草原人生写得如此出彩的诀窍是什么?

艾 平:我在草原、森林有很多朋友,有做了一辈子马鞍的巴特尔老哥哥,有多位肯告诉我她们心事的草原额吉,也有像赵红松那样重回草原创业的国家特级导游……多年来我与他们休戚与共,共同经历生活的跌宕起伏,真挚的感情不是通过一两次采访形成的。相处越久,理解越深,我常常是站在他们的位置,带着他们的梦想和爱来写他们的。

张昊月:您的作品在许多读者和评论家眼里,是当代生态文学的代表性作品。您对生态文学有过什么样的思考?您认为生态文学对生态建设又会有哪些影响?

艾 平:我们的某些作品,眼光往往停留在物态的表层,或简单地去科普自然常识,或低吟风花雪月,或猎奇以求闻达。在我看来,自然文学的自然二字,只是个有关创作题材的定语,主语依然是文学。没有探讨被自然孕育、哺育、生成、更改、异化、制服、回望,没有不断思考、历经挣扎而后升华的人类精神活动,文学就失去了生命。辽阔的草原和浩瀚的森林,就是活生生的自然博物馆,而与之不可分割的游牧文化和狩猎文化,乃是天人合一的硕果。这块土地上的民风民俗、生产生活、宗教观念、审美理想,无不吸纳了由来已久的、还没有被哪个作家清晰地写出来的人文与生态观。在这里,每一个有准备的写作者都会有目不暇接的收获。我会使用在地者和写作者的双重眼光,看世界和时代对这块隐秘之地注入的力量,看其中文化间的冲撞和融合乃至提升。

我们国家生态文化建设正处于进行时,文学是其中一种走向大众心灵的方式。好的生态文学作品甚至比教科书更有深度和力量,关键是要把天地人文和人类情感融为一个有温度的整体,栩栩如生地写出来。

关注草原和森林的时代之变

张昊月:您的作品从选材到表达手法,都有极强的辨识度。可否谈谈您的创作理念?

艾 平:说一句老话,文学作品的形式是由其表达的内容所决定的,对于我来说文体的创新是自然的、必须的。有的时候需要揣摩出动物的生命体验,我就让驯鹿成为叙述者,于是有了《驯鹿之语》;有的时候需要探寻植物的生命历程,于是有了使用第二人称的《会飞的樟子松》;有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有故事的人,他的讲述中自带在地者的性格语言和感情,于是就有了《阿哈的金牌》这样的文体。

张昊月:您在《哈拉海进城》一文中,谈到您用哈拉海成功试验出两种举世无双的佳肴。无论在山林草原的孤身探险、烟火生活里的大胆尝试,还是在散文创作中的文体实验,您总显得非同寻常。怎么做到这一点?

艾 平:我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呼伦贝尔人,吃牛羊肉喝牛奶长大,大地上的菌类、野菜、野果也给予了我丰富的营养。我读了一点书,便按捺不住,常常心血来潮,搞点小实验,“作品”好吃不好吃另论,但哈拉海炒毛豆加土豆丁、哈来海羊肉饺子,肯定举世无双。还有我用蓝果忍冬、东北茶蔍子酿制的果酒,令人回味无穷。至于散文写作,也像我的食物实验一样,就是不愿意陷入被设定的窠臼,也不愿意总是重复自己。除了一些应景的短文,我一直在实验和寻找,我要找到的并不是最终的完美,而是让表达得心应手。

张昊月:您后面会有什么样的写作计划?

艾 平:我会更多地关注草原和森林的时代之变,书写一些令人深思的课题,写世风之中人的进退和求索,不拘于使用散文的方式。

对自然的认知还在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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