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杨茹涵
诗是对“是”的一个发现
记 者:江非老师您好,祝贺您的诗集《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这本诗集收录您跨度25年的140首诗作,新作与早年代表作并存,集中呈现您20余年的写作沉淀。这次获奖于您而言,有着怎样特殊的意义?
江 非:这本诗集集中体现了我对“人与自然天性”这一主题的思考与书写。它与“人与自然”“人与个人史”“人与普遍史”等主题一道,构成了我个人诗歌书写的体系框架。诗集能够获奖,我想或许是评委对这种诗学现象的一种肯定吧。这让我不断回想起小时候随家人一同去耕种与收割的“田地”,想起那个少年独自走入其中游荡的“田野”,想起被邻人乡亲视为生命的“土地”,还有我眺望苍生的“大地”,以及思索人类行迹的“地球”。这些关于“大地”的不同意象与概念,作为根基始终支撑着我的写作,让我面向自我、人类历史、自然与存在,在诗歌中呼唤生命的本真应答。
记 者:您的人生足迹从山东平墩湖辗转临沂,再到海南澄迈、海口,历经地域与内心的多重迁徙。在漫长的写作生涯里,您对“诗歌究竟是什么”的理解,经历了怎样的演变过程?
江 非:我对诗歌的总体观念发生了多次变化,而每一阶段指导具体写作的简要理论更是五花八门,其中既有对也有错,既有重复也有新的思考。但这些认识,无疑作为必要的理论,直接指导了我每一阶段的诗歌写作。2008年前后,根据自身的写作感悟,我将自己的诗歌观点总结为一句话:诗是对“是”的一个发现,以及对先验逻辑的重新映照。对我个人而言,这句话基本从形式、内容、发生、表达等各个方面概括了我对诗歌的全部理解。我认为,人类全部的语言、知识、思想与历史的创造,其实就是对“能”“是”“有”“在”这四个基本范畴的摸索。诗歌属于“有”的范畴,它从“在”的范畴中提取问题,向“是”的范畴回归,以求获得解决的能量与方法——这是一个人类语言行为。它的音乐性与节奏性,所呼应的正是先验逻辑对人的思维时间的分割与协调。这个观念至今仍一直指导着我对诗歌的具体认识,也成为我个人诗歌思考与写作的最高理论依据。
抵达自然与人之关系的本质层面
记 者:评论界将您定位为“自然主义”代表诗人,但您笔下的“自然”似乎有别于传统田园诗的浪漫化书写。您在《卖秋收的人》《表舅来访》中呈现的是“去滤镜”的乡村,甚至带有某种粗粝和艰辛。您如何看待“自然主义”这个标签?
江 非:“自然主义”一直是我的基本认知方法,也贯穿于我的诗歌写作之中。正因如此,大家在我的一些诗歌中看到的那些人与事,往往既不浪漫,也不悲苦,大多是在一种“自然”的智慧与态度中,平静地度过自己的时间——甚至这种生命的“度过”本身,也与时间平向而行。
这也影响了我在诗歌中对“自然”的理解。我认为,诗歌中所写到的“自然”,其根本属性其实关乎一种带有存在启示意味的绝对死亡。诗歌中的“自然”,包含对“自然之是”的发现与对“自然之事”的描述,进而指向人的“自然之心”与“自然之言”。这是我认为考察诗歌中“自然”时不可或缺的重要标志,也是我所理解的诗歌中的“自然主义”。
记 者:我注意到您诗中有大量关于“工具”的凝视——《割草机的用途》中“它和草的关系,即它是割草机,而草是草”、《削土豆的人》中对一把刀的端详、《劈柴的那个人还在劈柴》中父亲抡起斧子的场景,赋予了这些寻常农具、日常器物厚重的哲学意蕴,您为何会持续聚焦这些不起眼的劳作之物?透过工具与劳动者的相处,您想探讨怎样关于大地、劳作与人的存在命题?
江 非:对“工具”的凝视,其实正是对人的凝视。工具与人的劳作密不可分,工具与人的相处,是最为普遍的生命事件。人借助工具成就自身的劳绩,并由此获得被开拓的生命时间。作为人的生命、渴望与能力的延伸,那些工具在与人共同劳作的过程中,也同时展开了人的形象。当然,于我而言,这些出现在诗歌中的工具与农具,不仅仅指向人的生命形象,我还渴望在它们与人的协作关系中,揭示出我个人对世界的某些看法。因此,写作时,我尽量将它们塑造为“事件”,让它们具备拉奥孔式的悲剧性与崇高感。一个“事件”,用分析法慢慢剖开或建构,人们便会看到人的行动在时间中的展开所蕴含的人之真相与存在之根。这真相便是:人活着,人劳作,人在无尽的劳绩中获得被自然时间赐予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生命时间。对时间的拥有,是生命的唯一意义。
记 者:诗集中有一卷专门题为“剩余之物”,您在《一只鹌鹑》《债务》等作品中关注那些被忽略、被遗忘的生命状态。您曾说“诗人的天职是将被忽略的存在提升为显学”,您为何格外关注这些边缘生命与细碎事物?
江 非:人们在动物身上认识到自身的自然与原初本性。那些动物其实正是人自身的“剩余之物”,是深藏于人心之中的那个“人类的幼年”。它们让人感受到“人之初”,看到人的情感、话语和思维的萌芽状态,以及与自然天地合一的纯然天性。正因如此,人们才会反复回望,试图唤醒并接近那种天性,以期获得那种浑然一体的超然智慧与生命原力,并通过它们的启示来反观自身,最终认识到那些“剩余之物”才是生命真正的根基。因此,在某种意义上,由那些动物所构成的“另一世界”里,时空消逝、话语隐匿,沉默笼罩——不但是人类社会的故事之家,更是人之本真的存在之所。我在诗歌中不断书写它们,是希望让沉默的意识发声,让人能在这些细碎与边缘之处,看到生命的本初,找到心灵最终的归处。
以重复中的差异来对抗经验的匮乏
记 者:您的诗作摒弃猎奇题材与华丽表达,扎根乡村劳作、日常风物,文字朴素温润。您区分了自身写作的口语与市面上流行的“口语诗”,您追求的口语化语言质感是什么?
江 非:我所理解的口语,单纯指一种语言特性。这种表达是由人的生命经验与语言碰撞而生成的,它是朴素的、自然的,发出清脆的生命之声,鲜活而生动。这样的语言,以生命意识在诗的字里行间复活每一个词的原初性,让语言发出热乎乎的生命之光,从而照亮认识对象的幽暗之境。这远比侧重于语言符号化的语词拼合更符合诗歌对语言本身的要求。真正的诗歌语言,其实是一种承载着诗人鲜明生命经验与个性特质的表达;而语词则是一种仅依靠词语再生而造成的词语化游戏。
记 者:在算法统治、信息爆炸的时代,您是否认为诗歌承担着某种“时间修复”的功能?
江 非:这些年来,促使我始终坚持写诗的,很大程度上并非那些流变之物,而是那些恒常不变的事物。对于一个作家或诗人来说,我们现在所体验到的,与我们五千年前的祖先所体验到的,并无本质差别——无非是生死、劳作、时间与思索,不同的只是每个作家从同样的经验中抽取出的那个独特之物。但我也相信,重复即差异。文学的使命之一,正是以重复中的差异来对抗经验的匮乏。这种重复中的差异性,让生命获得了尊严,并超越了时间的自然属性,从而让生命具有了独特的历史性。
至于在算法统治、信息爆炸的时代,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是否能承担“时间修复”的职能,这个问题我尚未深思。我只能说,诗歌因其精神特性,能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时间感受,或许诗歌中这种“综合”了多重时间的状态,能在某种程度上弥补我们时代时间感的匮乏吧。
记 者:整本诗集善于从寻常生活事件里挖掘存在本质,还塑造出循环往复、充满仪式感的时空表达。能否谈谈您是如何通过诗歌重构时间的?这样独特的时空书写想传递怎样的生命思考?
江 非:坚持诗歌写作这么多年的原因可以归结为三点:第一,是人对生命本身所怀有的探求欲与爱;第二,是对生命在时间中展开的各种形态所抱有的历史性关注;第三,是对人类现实与所处时代自发承担的理解与言说之责。简而言之,便是对隐秘与未知的迷恋与追问,对时间、快乐与痛苦之根源的不断挖掘。
我认为,诗歌应当是对各种世界关系的确认与求证,但它的努力方向截然相反,不是让这些关系更为明确、清晰,而是让它们变得更加模糊、错杂。就其生成机制而言,诗歌实则是一种辩证法。诗人里尔克曾说,诗歌就是经验,而他紧接着补充:经验就是回忆。对我个人而言,诗歌正是扎根于过去而面向未来的。在诗歌中,“我”活在星球上,“我”在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人类之中呼吸。我所面对的唯一现实是生死、劳作、时间与思索。正因如此,诗歌的笔触需要深入那些空间的反面与时间的罅隙之中,去创造一种新的时间,赋予那些平凡之处、幽微之处以独特的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