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马街书会

□赵大民

2025年2月10日,艺人在马街书会上表演。新华社记者 朱祥 摄

马街,是河南宝丰县的一个村子。

宝丰县,是宋徽宗赐的名,马街村也与皇帝有关。当年,刘秀解昆阳之围时,兵马行至村东的应河,恰遇涨了大水,咋过河哩?刘秀正愁着,就瞅见了将士们座下的马,他就笑了,马会游泳,怕啥?他指挥骑兵先过了河,河水竟落了,步兵也跟了上去,就把昆阳之战胜了。及至刘秀称了帝,应河的这一段在百姓的口中就有了“马渡河”的名。皇帝过的河,谁都想来看看,一来二去,村子就店铺林立,人兴财旺,人们就又唤村为“马渡店”“马渡街”,到最后就顺嘴叫“马街”了。

马街,自然沾了这故事的光。而马街人见了你说得最多的却不是这,句句都是“正月十三,回来赶马街书会啊!一定回来,啊!不回来,可不中!”那满脸的笑,那滚烫的话,一下子就抓住了你的心。回来,就是让你回家哩,那书会就在家等着你哩。

马街书会起于元朝,迄今已有700多年的历史,上了国家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马街村也因此成为“中国传统村落”。书会是干啥哩?就是全国各地的曲艺人来说书唱戏哩,河南坠子、道情、苏州评弹、评书、大调曲子、三弦书、凤阳花鼓……各种曲艺行当,你想听啥就有啥。书会又缘何定于“正月十三”?说是当年村里有一位叫马德平的说书人,分文不取,管吃管住,把自己一身的本事,都传给了来学艺的人。他的徒弟们学成后,就拉着弦儿,唱着曲儿,走乡串村,养活了一家老小,也快乐了众乡亲。徒弟们感激师父的恩德,在老人正月十三生日时,都赶回来为师父祝寿。师父不要金不要银,说:“你们就为大家说书唱戏吧!”

于是,这戏台就搭到了村子里的开阔地去。徒弟们你一台,我一台,他一台,就拉起来唱起来了。慢慢地,这富含感恩的书会,就把五湖四海的唱家儿都引了来,一代又一代地传下来,马街书会就成了曲艺人的家,他们每一年都要回来给大家唱唱才中,不然,心里就不舒坦,不得劲。

想一想马街书会的阵势,就把人震撼住了,更别说亲自去看看去听听了。六百余亩绿油油的麦田里,有立起来的大舞台,更多的是三五人,甚至是一个人的小场子。数千的唱家,数万的观众,真的是把这方天地顶起来、立起来、闹腾起来了。

我第一次去赶会,在人群外就惊在那儿了,竟难寻一个缝儿进去。而人的脚又在走,走着走着就站定了,皆伸长了脖子,支棱起耳根了。待我走进这人海中,眼不够使了,耳也不够用了,那一摊摊儿书场,那一声声说唱,就把魂儿勾去了。

那书摊儿只有俩人。姑娘一二十岁的样子,长得白净、排场,唱的是河南坠子《偷石榴》:“二十七八月黑头,谁见过没过门的女婿偷石榴。前三天路过丈人的家门口,在那后花园看见了一树的好石榴。他家的石榴长得好,黄澄澄的石榴赛金球……”我不知道那铃儿般脆生生的音儿,咋就从那喉咙眼儿里蹦出来了。我走近了看,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她竟是一个盲女孩儿。给她拉弦儿的是个二十五六的小伙儿,他的一双手全在那一把坠胡上了,沉稳又灵动的弦乐随着女孩儿的音儿走,那坠子就越发得入耳入心了。他抬头的那一瞬,我发现他也是个盲人。

他们对我说,他俩是河南鲁山人,一个村哩。他的眼睛多少通点路,俩人打小就跟着一个老艺人学唱河南坠子,师父年年带着他们来书会。现在师父不在了,俩人就搭伙唱,还年年来。

来马街书会的唱家儿都是来“亮书”的,就是把自己最拿手的戏唱出来。谁唱得好,就会被写书的人写走了,这就是说的“写书”了。不仅如此,每一年马街书会还会评出“书状元”,给予奖励。

我说:“恁俩是好唱家儿,肯定会写出去,说不定还会得状元哩。”

女的说:“俺可不中,好唱家儿多的是。写不写出去都不碍事,都要来。不来,心不悦。”男的说:“是哩,不来可不中。马街人待人亲哩,到这儿就跟在家一样,比在家还美气。”

马街人自古就传下了一个规矩:“马街,就是艺人的家。”说书的到谁家都是管吃管住,不要一分钱。这规矩到现在就更完善了,不仅村里人成立了“艺人之家”,而且政府也给艺人们发补贴。你若与马街的人说起来,他们都会说:“俺马街人,人老几辈子守着马街书会,不说啥,啥也不说,值,中。”

那一年,我再去马街书会,鲁山的那俩唱家儿已经成了一家人,还有了一双儿女。两口子种庄稼,喂猪喂鸡,一到农闲,就出去唱,将孩子托付给了亲人。我说:“你们真不容易。”男的说:“只要有人听俺唱,就美不中了。”女的又抢着说:“连刘兰芳老师都来马街书会了,她说的《岳飞传》,我听哭了。”男的说:“骆玉笙老师也来了,京韵大鼓《重整河山待后生》,好听不中了,我也听哭了。咱得好好学习,好好唱哩。”俩人说着,那坠胡声就响起来了,女的就把河南坠子大师赵铮的《双枪老太婆》唱将起来了:“老太婆滑竿上面暗叮咛,默默地把江姐雪琴叫了几声。前些时上级党委曾有调令,言说是你调动工作要到山城。我盼你早日把那山来上,同甘苦共患难对敌斗争……”那柔中带刚、刚中融情的声腔,把双枪老太婆对江姐的那份爱、那份战友情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出来,把观众的心打动了,时不时就有掌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年年来“亮书”,自然年年都被人写了去。他们说唱的视频竟上了电视、上了网,人人都知道了他们身残志坚的事,他们成了民间艺术家,还受到了政府的表彰。我在马街书会上又见到他们时,俩人的话就更多了,几乎都是一起说出来的:“您不知道,我们以前是贫困户,现在从山里搬出来了,搬到国家给盖的新社区了;您不知道,我们有残疾人低保,有……你叫我先说嘛。”那女的说着男的。男的笑着说:“中。”接着又说,“我们还有公益岗,就是给大家说书唱戏,有工资哩,现在脱贫了……”

我看着俩人的笑脸,也笑了说:“恁俩是越唱越有福了,恁俩不恁辛苦来马街唱也中了。”

“那会中?”女的说。

“那可不中。”男的说。

“马街书会就是我们的魂儿。”女的说。

“是哩,不来马街书会唱唱,就跟掉了魂儿一样。人没魂儿会中?不中哩。”男的说。

马街是中国曲艺文化之乡。马街书会景区如今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名人苑、状元苑、主题雕塑广场、中华曲艺展览馆、刘兰芳艺术馆……各景相映成趣。人们觉得这景区与别的到底不同,这是长在自己土地上、脚底下、心头上。那一声声弦乐与唱腔传递爱与感恩,培根铸魂,想不看想不听都不中。

(作者系河南省平顶山市鲁山县农民)

2026-10-26 □赵大民 1 1 文艺报 content85701.html 1 马街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