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奶奶接到我们家养老。人老,东西多。很多在我们看来没有用的东西,她都舍不得扔,舍不得卖。
见奶奶床头放着一台破旧的缝纫机,我有些不高兴,直言直语地对奶奶说:“都什么年代了,你留着这台破旧缝纫机有啥用?它占用了很大的空间,看着都碍事,你看顺眼也不替我们想想。”
我说话声音有点大,奶奶听后怔怔地站在缝纫机旁看着它。在她眼里,这台缝纫机虽然老旧不堪,却一直挺直着脊梁,像一名随时待命的老兵,让自己仅剩的一点价值也能发光。
奶奶对我说:“我习惯了它的存在,我和它在一起才不会孤单,还能给别人带来方便。原先住老房子里,平时那些街坊邻居来找我帮她们改衣裤,我的心里总会有一种莫名的高兴。人生的意义在雪中送炭,从中能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看着缝纫机,她的目光是温暖的,这个老物件伴着她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有它在,奶奶的日子才会不急躁亦不慌张。
父亲说,缝纫机是奶奶的“故交”,陪伴她五十个春夏秋冬。爷爷奶奶那个年代,物资匮乏,成衣昂贵,一件件衣裳大多靠母亲踩着脚踏缝成。深夜里“哒哒哒”的机针声,是很多人童年最温暖的背景音乐。衣服、补丁衣裳、孩子的肚兜、鞋垫,都在细密的针脚里诞生。不少家庭还会用缝纫机帮邻里缝补衣物。一台机器,维系着街坊邻里的温情往来。缝纫机用细密针脚,缝住了烟火日常。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柴米油盐里的踏实与牵挂。
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缝纫机是婚嫁“三转一响”的核心大件,是一个家庭富足、勤劳的象征。60年代末,奶奶同爷爷结婚时,因为贫穷买不起缝纫机,心里一直感觉不舒服,总觉得家里缺少了什么。
婚后省吃俭用经过几年辛苦攒钱,奶奶凭票终于买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三转一响”。过去的岁月对她像一缕云烟,未来的岁月因它而幸福无边。
奶奶心灵手巧,是个热心肠。原先住老街时,街坊邻居来找她帮改衣裤,望着别人求助的眼神,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在繁忙和劳累的日子里,她用一双巧手点缀了别人的生活,也让自己平凡的生活充满了乐趣。
那时,缝纫机从来不只是一台缝补衣物的机器,它串联起几代人的日常烟火,既是过日子的实用帮手,也承载着岁月的温情。一针一针做缝纫加工,拼的不是速度,而是细心。一坐就是数个小时,眼睛盯着针脚,手上反复调整面料。
衣服合身、样式流行好看。外人看见的是成品,却看不到背后一遍一遍地打磨。线,缝出来的不只是衣服,也是普通人平平淡淡的日子。
一天,我去省城出差,临回来时买了一条裤子。到家穿上总感觉腰身大,裤脚过长,穿起来不舒服。我对奶奶说:“奶奶,请你把我这条裤子腰围、裤脚改一下好吗?”
她纳闷地望着我,说:“你刚买的裤子没试穿过?年轻人买东西一点经验都没有。”
我说:“当时穿上还可以,谁知回到家再一穿怎么感觉都不舒服。”奶奶戴上老花镜,拿出软尺量了一下我的腰围,然后把裤子拿去房间里用缝纫机修改。
不到一个小时,这条裤子就被她改好了。她让我穿上试试。我穿上这条改后的裤子感觉非常舒服。
我开心地搂住奶奶的脖子说:“奶奶,你的手艺太棒了!我给你房间起了一个名字,叫‘钱裁缝工作室’,你看好听吗?”
奶奶笑了。她眉眼舒展,笑意漫过了眼角的皱纹。
(作者系江苏省无锡市某中学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