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一砖一瓦搭建文学的木屋

□马青虹(藏族)

马青虹,藏族,1993年生于四川平武。中国作协会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作品见于《诗刊》《北京文学》《上海文学》等。出版有诗集《身体里的豹子》

“如果不写,我还能干什么?”我不止一次这样自问,也不止一次用同样的话回答自己。对于写作的人来讲,问题往往就是答案。对于我这样一个没有世俗意义上的爱好的人来讲,除了写作,几乎没有任何值得去做的事情了。

我的朋友大致可以分为两类,写作上的和生活上的。生活上的朋友有,但是不多。因为在与他们经常来往之前,我往往需要确定两件事:一是他是否善良。这种善良并非要求他是一个胸怀天下的大爱之人,而是至少要保持慈悲之心。二是他是否纯粹。不要求他们没有任何世俗欲望,但至少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获取的前提是不主观地伤害他人,怀有对他者的恻隐之心。

生活上的朋友大都物欲较强,而我越深入自己内心的无人之地,物质层面的需求便降得越低。换言之,我对社交活动的参与度也越来越低。写作成了我唯一能持续投入热情的事,它不需要依赖外部条件,只与内心的真实对话。在寂静中书写,如同在黑暗里打捞星光,每一次落笔都是对存在本身的确认,正如“阳光会照耀每一个失去夜晚的人”。

在与写作上的朋友交流之时,我更倾向于与他们进行关于生活的对话,但所有话题似乎又都会被文学思维牵引。关于婚姻,会有抱怨,会有种种琐碎带来的疲惫,但在话题的最后又会回到对“关系”本质的探讨。柴米油盐的争吵,不过是存在主义戏剧里的某个幕间插曲。关于社会新闻、一次愉快或者不愉快的出行、路旁一棵形状奇特的树的讨论,最终都会滑向隐喻、象征和叙事结构的层面。

我们的交谈,更像是一场即兴的、口头的文学沙龙,彼此心照不宣地遵守着某种规则:只轻轻触及对方的内心世界,如同蜻蜓点水,涟漪散开便是对话的边界,绝不会贸然潜入那水面之下的暗流与深渊。

前两日和一位写诗的朋友喝坝坝茶。雨不大,一阵一阵地下,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沉默穿插其中。话题从一首诗的节奏,跳到眼前茶杯里缓缓舒展的茶叶,再跳到某个共同认识的、最后因各种原因而放弃了写作的朋友,语气里带着些许唏嘘,但不惋惜,也不感伤,更多的是怀着“允许它发生”的态度。这不只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阻止,更多的是觉得“这样也很好”。沉默下来的时候,只听见雨声和杯碟轻微的碰撞声。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呼吸一样自然。我知道,在那沉默里,我们或许都在将刚才的对话,在心里悄悄地转换成另一种语言。

这种交往,带有一种矜持的温暖。

每一个写作者内心都有一片“无人之地”,那是孤独的堡垒,也是创作的源泉。我们会在边界上相遇,交换一些从各自领地开采出来的“矿石”——一个新颖的比喻,一段精妙的描写,或是对某个经典文本的独特解读。我们会为对方的发现而真诚赞叹,也会就“开采技术”进行交流。但我们绝不会踏入对方的领地深处,去探寻那矿脉形成的地质原因——那其中可能蕴含的创痛、狂喜或无法言说的秘密。那是一种尊重。我们知道,真正关键的挖掘工作,只能由那片领地的主人独自完成。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是干扰,甚至是侵犯。

而和生活上的朋友相处,则是另一种感觉。我珍惜他们,他们像锚,把我这艘总想漂往虚无之海的船,短暂地固定在坚实、热闹的码头。他们饶有兴致地讨论新买的汽车的性能,会为了一场牌局的输赢认真地复盘,会在酒过三巡后,拍着我的肩膀,说最朴实也最推心置腹的话。除了喝酒,我确实很难真正融入他们的快乐。当他们在牌桌上运筹帷幄时,我更多时候是在观察他们表情里细微的变化,试图理解那种纯粹的、基于规则和运气的兴奋感。当他们热烈地讨论着购物攻略时,我脑子里浮现的,或许是下一个小说中的人物在商场中左顾右盼时摆动的衣角。

酒,成了最好的催化剂。推杯换盏间,语言的逻辑让位于情绪的流动。我不再需要费力思考如何接话,只需跟着举杯,适时地发出短小的音节表示我在听。在这种时候,我似乎能短暂地触摸到那种脚踏实地的生活热情,那种不需要追问“为什么”、只需感受“就是这样”的简单和直接。酒醒之后,世界恢复清晰的边界,那种熟悉的疏离感又会悄然回归。我会带着一种混合着感激与疲惫的心情,独自回到我的书桌前,像整理行装一样,慢慢消化那些喧嚣的、具体的印象,等待它们在我的世界里沉淀、变形,或许最终,会成为某段文字里模糊的背景音。

我感激他们的存在,他们让我感到自己并非完全悬浮于空中,但我也清楚地知道,我无法真正扎根于他们所在的那片土地。我的根,执拗地伸向那片内心的“无人之地”,从那里汲取养分。与他们分别后,我总会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像整理房间一样,重新整理自己的内心,将那些喧嚣的、具象的感知,沉淀为可供写作的、抽象的材料。

所以,兜兜转转,那个问题就像房间里一只赶不走的蚊子,总是在最安静的时候,在我的耳边响起:“如果不写,还能干什么?”答案似乎从未改变。写作,这件在旁人看来或许有些不着边际的事,却是我唯一确认的、能安放自己的地方。它无关功利,甚至无关成就,它只是一种内在的必需,就像呼吸。

我渐渐明白,我之所以构建那个文字的世界,并非出于雄心壮志,而是因为只有在那个世界里,我才能获得一种完整的感觉,更确切地说,是对自我的一种完成。现实纷繁且嘈杂,我的感知是碎片化的,而在写作中,这些碎片被一种内在的秩序重新组织起来,哪怕这种秩序本身是脆弱的、临时的。这片“无人之地”不需要掌声,不需要理解,它自身的存在,就是它全部的意义。它是我用文字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小木屋。在这里,我可以躲避风雨,也可以独自面对内心的星辰与深渊。在这里,我可以是羞于耕作的懒汉,也可以是勤于劳作的蜜蜂或蚂蚁;我可以在瞬间让此处高楼林立,下一秒,这里又将成为不毛之地。我是这里的神。

堂吉诃德向着风车冲锋,是相信外面有一个需要他去匡扶正义的世界。而我呢?我清楚地知道,我的战场不在外面,而在方寸心域之中。我并非要向谁证明什么,我的“冲锋”,不过是日复一日地面对空白的稿纸,像西西弗斯推动他的巨石。写完一篇,巨石滚落,又面对新的空白。不知道西西弗斯是否会感到徒劳,但当我心神完全沉浸于推石的过程,当手掌切实地感受到石头的重量与纹理,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便会油然而生。那一刻,推动巨石本身,就是目的。每一次将石头推上山顶,哪怕它终将滚落,那短暂抵达的瞬间,视野为之一开,便已足够。写作于我,即是如此。每一次落笔,都是一次推动,一次抵达,一次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那些光亮背后,是无数具体而真实的生活,是朋友们的牌局、购物车和温暖的晚餐。我转过身,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书桌,这片小小的光明,就是我的“无人之地”的入口。我不知道除了走进去,继续那看似徒劳的构建与推石之旅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而当我写下第一个字的瞬间,寂静被打破,心便再次出发,永远在路上。

2026-11-02 □马青虹(藏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5791.html 1 一砖一瓦搭建文学的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