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文学路也是人生路

□金 戈(黎族)

郑朝能,笔名金戈,黎族,1983年生于海南保亭。中国作协会员。出版有诗集《穿越时空的对话》《木棉花开的声音》《钓一池好时光》《橄榄集》等

2009年某个秋夜,我一如往常独坐在面向卧室门口的书桌前写诗。突然,我感觉后脑勺被轻拍了一下,头向前一顿。我既惊讶又欢喜。似乎我的思维从那一刻起变得清晰,脑海一片清朗,世事皆洞明,对写作的认识似乎也提升了。

“我开窍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拍打我的或许是缪斯女神吧?她为了奖赏我多年在文学路上的求索,也可能是可怜我逐梦写作的艰难,而赐予某种灵性和智慧,使我不至于那么愚钝。或许,那只是我某种内心感应。然而那的确是我在求索过程中一次重要的开悟。那时,距离我因贫辍学、立志当作家,已过去6年。

我来自黎族农村,父母原先务农,后来进农场当割胶工人,再后来进城务工,一家人就成了县城居民。父母工资微薄,我们家一直处在捉襟见肘的贫困状态,兄弟姐妹四人的学费从没有一次性交齐过。初中毕业前,我已决定放弃学业,唯有如此,弟弟妹妹才有学费念完小学和初中。我成绩还好,考上县重点高中民族尖子班,接到录取通知书时,我感到钻心的疼痛。可我不能继续读书了。我实在不忍心让劳累半生的父母在无尽的叹息里承受着生活的重压,我害怕他们垮掉。

其实我有过免费读职校的机会,专业是酒店管理,终因心理落差,只读了一个学期就出社会打工,彻底告别校园。那时我对未来开始有所思考。不读书,前途在哪?哪条路才是我的人生路?

我选择了文学。我认为,写作并不受限于金钱,即使一个人一贫如洗,仍可以执笔行文,表达我的思想,抒发我的情感,讲述人间的故事。我想,写作是实现人生意义、从贫困里突围的一条光明之道。

文学之路从来不是一条坦途,而我坚信只要用心求索,坚持就会有收获,也会被看见。

文学路上那些“第一次”总让人难忘。我的文学首作是初二的一篇作文,一首写给外婆的悼亡诗《思念》,2005年发表在保亭县的一本内刊上,那是我第一次发表作品。2009年,一首赞颂抗争精神的诗《海上漂泊者》发表在《南岛晚报》,是我第一次在公开刊物发表作品。2014年,我出版了第一本书,抒情诗集《木棉花开的声音》。2015年,我加入海南省作家协会。2022年4月,我一口气完成了三部叙事长诗:书写黎乡景致和风物、民俗的《黎乡仙游记》,写革命时期历史人物的长诗《穿越时空的对话》,赞颂琼崖纵队黎族战斗英雄陈理文的长诗《椰岛雄鹰》。

我始终记得我的人生路是文学路,一路穿过生活的荆棘而没有迷失方向。我当过五金店伙计、咖啡厅经理,也摆过地摊、卖过烧烤,在小饭馆当过勤杂工、服务员,也干过监控器电路板焊接工,干过景区导游、巡查员,还在娱乐场所当过多年保安。最稳定的工作,是在县城管局做办公室秘书。其间,我深受公文写作对文学创作的“伤害”,总是写不好东西,索性辞职去做生意,卖家具。可后来家具店倒闭,我欠下40多万元债务。然而,我的文学创作未曾停止,在经商期间,我还出版了两本诗集。打工、上班、经商的经历,给了我许多宝贵的阅历和认知,加深了我对社会、对人世的理解。我觉得,我所经历的那些,都是上天的安排,是为了给我提供写作材料。

我终究没有辜负那份偏爱。2024年是我文学路上最重要的一年。这一年上半年,我在鲁迅文学院第45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习了3个月,接受了专业的文学创作训练。同年6月,我加入中国作家协会;9月,我参加了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至此,我用20年的努力,终于初步实现了自己的文学理想。对一个穿越贫困,有些执拗地冲向文学的青年人来说,多少算是一种成功。可我知道,这是一个新的、更高的阶段,也是更值得期待、更具挑战的阶段。

创作永远在路上,贵在不断探求。

我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认识自己,对创作助益良多。我成长缓慢,用了6年时间走过写作的“混沌状态”。“混沌状态”是梦的开始,我如饥似渴地阅读、学习,摸着石头过河,抓破脑壳也写不出一个满意的作品。

作家必有一次痛苦的蜕变,才过渡到“不自觉的被动写作”阶段。我“蜕变”的过程就是不断回望和反思,大刀阔斧地修改旧作,再孜孜不倦地精进写作技艺。“丝滑的”写作阶段过去,我开始思考写作的价值。自2021年起,我进入了“自觉的主动写作”阶段,有意挖掘、反省、思考问题。自觉写作并不依靠灵感,也不再没有选择、没有目的,而是在清醒的认知上进行创作,是有方向、有把握的,因此也就有了质量,有了广度和深度。诗集《穿越时空的对话》就是在这一时期完成的,这是我进入自觉写作阶段的首部作品,它集中体现了我对事物的看法和对历史、对人生的深入思考。

在“自觉的主动写作”阶段,我写了一本散文随笔集《与子书:未寄出的长信》,直面少年成长问题。我从“小我”里抽身,看到了“大我”,看到了民族、社会、世界。我开始思考民族性和民族的未来。也就是在这个时期,我更加关注自然环境,关注人与环境的关系和人类命运。我不觉得这是个人的空想或妄想。我认为,一个成熟的作家,不关心人类,不关心“大我”,不关心国家和民族的话,不算好的作家。基于这样的思考,我创作了长篇小说《仙安谣》,表达了我对民族尊严、人类命运、生存环境的思考,并以自己与身边人的现实困境,映照当代人的精神困境。这也是我对文学创作有了自己的理解后的大胆实践。

一个好的作家要清醒,不盲从,不以发表和获奖为目的,不被他人看法所左右。体裁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因为他有丰富的思想和深刻的认知,随时可以根据需要选择任意一种体裁——他的思想、观点,可以通过不同的文体呈现。诗人、散文家、小说家、批评家的身份也不再重要,他纯粹只是一个作者。那时,民族、年龄、性别、地域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家的思想体系和人生格局。我认为,那样的作家是深刻的、自由的、值得阅读的。写作中,我时常告诫自己,狭隘的民族主义、地方主义不可取,作品应该具有普遍性。

我感激生活,是它把我推上写作的道路。我感激命运的安排,那不是折磨,而是锤炼。一切的困难,都是命运为了成就我而设下的考验,为了让我有资格、有能力,担负起写作的使命。

文学之于我,不是装饰,而是庸常人生的精神舞蹈。

2026-11-02 □金 戈(黎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5792.html 1 文学路也是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