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人生如戏,剧本是早就写好的。可人生从来没有排练过程,人一出镜就开始上演。“呱”的一声,我们就被推上了舞台,放到了聚光灯下。
因为是戏,很多人的一生就充满了戏剧性。比如朱耷,他贵为王族,生活本来很安逸,不料18岁时王朝崩塌,父亲又病故,紧接着又面临着新朝对旧朝贵族的打压,他不得不隐于大山,过起了隐居生活。1648年,他归于佛门,开始了长达30多年的遁世修行。有一种说法是,“八大山人”这个称号,因他修行期间常抱着一本《八大人觉经》而得。对于修行者而言,经书便是方便法门,可法门倒是开着,真要登上正觉,又谈何容易?经是经,人是人,经是渡人出苦海的舟,但倘若人一直都还在舟上,就说明他一直都没能脱离苦海。也就是说,朱耷常抱着的,不是《八大人觉经》,而是他的家国之痛。“八大山人”这个号,演绎的是他哭笑人生的章回啊。
关于朱耷的忽哭和忽笑,说法不一。有人说他有癫疾,还以他祖父也有癫疾为证,表明这是遗传病;说他的哑也是遗传了他父亲。但又有人说,他其实是装疯、装哑。庄子死了妻子,却击鼓而歌,癫不癫?人生如戏,你在戏里,我在戏里,他也在戏里。病也罢,装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想哭的时候哭过,在该笑的时候笑了。
修行30余年,本嗣曹洞,又参临济禅法,从“默照”到“棒喝”,朱耷最终觉悟到的却是“生在曹洞临济有,穿过临济曹洞无。洞曹临济两俱非……”再往后的某一天,他甚至决定就连简单的僧人也不做了,大哭大笑一场,撕掉了衲衣并付之一炬,就此弃僧还俗。这意味着他始终无法超脱,还是已经非常超脱?
中秋前,我应邀到南昌参加“三江笔会”,恰逢八大山人纪念馆和江西省博物馆都在搞“庆祝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特展”。我在八大山人纪念馆旁边的酒店下榻。趁着早一天报到的空档,我和同来参加笔会的鲁院同学黄春华相约着去了八大山人纪念馆。我告诉黄春华,早先我以为“八大山人”是八个人,他吓了一跳,然后我们一齐哈哈大笑。他善意而真诚地告诉我,他对书画这一块也了解不多。我说,我纯粹是个外行。于是,我们给自己定了个调:此行也就是去看个热闹。
我们到的时候,里头游人已经不少了。没有导游,我们自个儿摸索着进了一个展厅,也没注意是第几展厅,都迫不及待去看展品。展厅门口有一面像玄关样的墙,墙上竖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我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半天,看着里面的游人拿着相机或手机拍照,看着他们你来我往,才猛然间意识到那不是镜子,而是一个窗口。天!我竟然以为这是一面镜子!我把这个告诉了身边的黄春华,然后我俩又白痴似的大笑起来。当然,我们很快就捂了嘴,把一张红脸转向了墙壁,但那里却是一条白眼鱼。
八大山人笔下的鱼、禽、兽大都是白眼向天。他的鱼不在水里,禽也多是单腿,还多是孤鱼、孤禽、孤兽。没有解说,我只好自己试着去理解。写了30年小说,去年年底我终于对书画来了兴趣,先临了几天邓石如的小篆,后又丢了邓石如,耍了几天王雪涛的牡丹,又发现自己更喜欢吴昌硕的牡丹,紧接着又发现李苦禅也蛮有味道,最后,竟然觉得这些都太复杂了,不如八大山人简单。没个师傅,也就是自己从网上瞎找些图片来临,我最先找到的是他那幅老树桩上生着两根残枝开着三五朵花的《梅花图》。这次八大山人纪念馆之行,让我大饱了眼福,看到了百多幅真迹,其中也有那幅著名的《梅花图》。
我是个写小说的,所以我尝试着从写小说的角度去理解朱耷的画。小说里有作家的世界观,那么水墨自然同理。一条孤鱼,可以不需要水而活着;一株破碎枯死的老桩,亦可开出几朵清雅而傲世的花朵;孤松脚下无土,可依然挺身活着……那么,在这位明末遗民的眼里心里,世界是否就应该是这样的?他就是那条失去了水的鱼,是那活在枯树桩上努力开着花的残枝,是那棵脚下空空却傲然挺立的孤松,是那些与他身处的现实世界势不两立的单腿禽鸟……他不仅创造了艺术的非常性,也创造了生命的非常性。
“我的理解对吗?”我这样问自己。
一切有,皆生于无。一条孤鱼,游弋于一片巨大的无,那片无中,将生出的就不仅是水,可能还有眼泪和愤懑,除此之外,或许还有更多我们看不见,但却可能存在着的有。鱼禽白眼向天,已经直白地告诉我们,画家在鄙视命运的编排,他在用他心里的那个世界对抗他身处的那个残酷的现实世界。那么鄙视之余呢?对抗之后呢?我认为,答案在他那些篆刻作品里:个山、雪个、真赏、拾得、可得神仙、一笑而已……
水墨的特性,跟隐逸出世的态度非常合拍。一直以来,清高而又失落的文人们,在无奈的退避和渴求超脱的过程中,为使精神上的空茫和苦闷得到慰藉,纷纷选择隐逸于水墨,靠墨的冷漠内敛、萧寒,水的温润、清淡和朴素,来滋润他们高傲却始终无法自由的内心。墨是黑的,但它却是为净化人的内心而生。当它在宣纸上氤氲、游弋,一个个朴素无华、清静无为的世界,便在无与有之间生灭不息,执笔者也就能在现实与精神之间不断地辗转。所以,他们说:“水墨最为上。”也说:“萧散简远妙在笔画之外。”
八大山人的水墨,被公认为写意的极致境界。一鱼、一石、一鸟,三分画七分白,不仅意蕴深厚,也潇洒、任性至极。想想他的身世,想想那无尽的流亡生活,水墨,可真是帮了他大忙啊。
“可得神仙”“一笑而已”,当我看过这两枚闲章,再去看他的画,就不再像先前那么压抑了。虽然他的每一幅作品都在讲述他的对抗和不屑,可同时也在讲述他的苦难,只有在你看到过这两枚闲章之后,才能感受到前者那非常的力量。
我立即就喜欢上了这两枚闲章,当即就将照片发给一位篆刻家,要他为我仿刻两个。虽然我的水墨还未入门,但两个月前,我也有了一个号,叫“道真人”,同时我还从这位篆刻家那里捡漏买了一个自己蛮喜欢的闲章——“坐我春风”,现在,我又有“可得神仙”“一笑而已”了。或许,我无法于水墨中“可得神仙”,但于文字中,我早已经“可得神仙”了。
我突然想起了那面镜子,为什么我会把一个窗口误看成一面镜子?难道就因为冥冥中这文字与水墨相通的“可得神仙”?那天上午,我在纪念馆点了一杯拉花“可得神仙”的咖啡,买了一件印有“可得神仙”的卫衣。我在想,或许,我们于日常也该抱这样的奢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