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河县城迤萨,我对一位朋友说,想念红河了,去看看吧。这是一条我永远热爱的故乡的河流。
20世纪80年代,我们一群文学同仁,曾徒步从迤萨爬到虾洞,在红河边游玩了一整天。年轻时的我们豪情万丈,见到红河就热泪盈眶地跪下来,高喊:“红河万岁!诗歌万岁!”我们也在其他地方见过红河,但心情平静,没有“引火烧身”的灼痛。但在虾洞,我们突然与红河劈头盖脸地相遇,没清醒过来就明白了,这才是我们奉若神明的红河。
我们把所能想得起来的有关河流的歌曲,都改成红河歌唱,争相赞美红河,谁都说自己比别人更懂得红河。红河从这片土地流过,这片土地也给自己取名叫“红河”。
虽然在长江、黄河、尼罗河、亚马孙河、密西西比河、多瑙河、伏尔加河等大河面前,红河微不足道,但那些大河对当时的我们来说遥远得难以亲近,可红河对于我们,却是无比亲切。那是火红的攀枝花盛开的春天,红河在大峡谷底躺着,扭出几种线条。这不像是河,倒像是某些印象主义画家的作品,但他们这些异乡人能画出这种天然的气势吗?
红河真红啊!可以想象,远古时候,红河气势磅礴地将阻挡在它面前的一切撕开,把南岸和北岸的两座大山撕开,开辟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大峡谷。具有大家气派的红河,在这里抒写着生命历程中气势磅礴、泣鬼神惊天地的一章。
红河北岸的那座山,跟通常我们见到的山不同,仿佛一堵高耸入云的墙,刻出如此完美的雕塑。左不见边,右不见角,这庞然大物,骨头、肌肉都是岩石。一座座岩石裸露着,阳光照射的时候,白晃晃的光神秘地闪烁。我没法靠近岩石,我看得见的仅仅是它们的外表。就是这外表,严肃、饱满、冷峻。它们永远沉默,人穷尽一切努力也别想猜到它们的心事。
鹰的巢在岩石的高处,在那险不可攀的风光卓绝之处。鹰是威严的帝王,任何飞禽走兽都不敢去篡夺它的王位。鹰在沉思着,或者酣睡着,深邃而明亮的眼睛转动着。我们捉摸不透它的性情。远处一只老鼠、一条蛇轻微活动的声息,都会惊动蹲在悬崖边的王者。它闪电一般弹射出去,顷刻间,那些小家伙就被利爪撕成碎片。鹰在红河上空翱翔,尖叫一声,这满山满谷是肃静的威风。像红河水那样,时间千年万年地流逝,鹰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家园。看得见风的,是谁?是翱翔的鹰。抓得住声音的,是谁?是永恒的鹰。独来独往的鹰,从我头顶路过,它的影子披在我身上。听人说,大山上还有麂子、岩羊等自由的生灵。大山是它们的乐园、福地,是最后的去处。
我远远看见几个村庄悬挂在山间,扔出些崎岖小道。这里没有田,更不要说有灌溉田的水,生活用水都得跑断腿去背。在烈日烘烤下,我看见人们散布在地里,在路上,在光秃秃的乱石丛中。太阳不管他们受得了受不了。那些山上的伤疤,是他们的庄稼地,养他们的性命。青烟从村庄袅袅升起,这些彝族人的村庄,照样有赞美日子的歌谣,像新月那样从心底冒出。他们出产一种叫“那刀辣”的辣子,特别辣。只有和那刀辣一样劲烈的人,才有本事在这里生存下来。迤萨街头卖木板的汉子,肯定来自这些村庄,长途跋涉,一次次磨炼筋骨。“吃那刀辣,有力气;吃那刀辣,胆子大;吃那刀辣,鬼怕人,那刀辣哟那刀辣。喝下一碗酒冲出半碗尿,脚杆撵断路,上得了天,下得了地。”汉子们在路途上是否会哼类似的小调?
躺在大峡谷里的红河则浪漫多了。一位戴草帽的男子站在小船上,撒网,捕鱼。他天天在河上消磨时间,吃吃鱼,悠然自得。现在他过得很安静,鸟偶尔落到他的船上,风呢,总是爱在他的脸上咬。这位红河的老朋友,也许就在河边出生,从没离开过红河,到别处会把自己遗失掉。他了解红河的喜怒哀乐,有时像魔鬼疯狂,把人、牲畜、石头、树木席卷而去,有时慈祥得像老祖母,絮絮叨叨。捕鱼人的这幅图景,不过是红河这部交响乐中的一缕笛声。
很晒很晒的太阳在红河泡凉。
很烫很烫的风在红河游泳。
大山的汗水在红河溅起水花。
平静如进入甜蜜的梦乡的红河,深处却翻腾着漩涡,轰鸣着涛声。在红河面前,我不敢出声,它太坚韧,我太脆弱。我是凡夫俗子,总是陷进芝麻粒大的利益纠葛,红河就连身上的千疮百孔都从不在意,负伤、流血,锤炼着它的意志。红河的风格豪迈、粗犷。它说,什么也不要想挡住我,我的目标是大海。
我崇拜红河!
老去的我们,如果能够再次聚会在当年的红河边,是否还会有青春的豪情万丈?
2018年深秋,雨水泛滥。我和朋友不想跑远,就到红石公路旁边看红河。高到蓝天的大山,抬头仰望,脖子酸疼。苍鹰在被大山挤扁的天空中翱翔。红河显得更宽阔,河水横冲直撞,充满了野性的力量。这才是它不变的本色。我第一次在河水最丰沛的时候,这么近地面对红河。我手舞足蹈,奔跑,高歌。此刻,对于我的冲动,我想,只有红河能理解,并在无影无形中伸出宽大的手掌,抚慰着我的身心。
我生长在红河,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无论我高兴或痛苦流下的泪水/都是献给这块土地的爱情。”这里也必定是我最后的归宿。因为,我是不折不扣的红河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