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艺术评论

“三国”题材何以常演常新

□罗 周

当我伏案落笔,一次次重返汉末烽烟,总会生出一重绵长的感慨。三国,不只是《三国志》的竹简记述、《三国演义》的笔底风雨。历经千年沉淀,它已然化作我们民族的精神母题。群雄逐鹿、滚滚风云,承载着忠诚与牺牲、勇猛与奸狡、贪婪与节制等永恒的人性命题,一代又一代的读者与创作者,总能在这段波澜过往中得见自我。

今年,我创作了两部三国题材作品:越剧《虎踞龙盘》与小剧场扬剧《观沧海》。一部写赤壁战后江东秣陵的暗流涌动,一部写建安末年曹操与荀彧的陌路知己。面对深入人心的经典,我常常自问:复刻既定事件,讲述熟知故事,史籍与演义已做得足够充分了,戏曲再演三国,应当抓取什么?事实上,经典从来不是凝固的标本,《三国演义》本身便是在正史记载、民间口传的沃土上生长出的新经典。在成型的文史库藏中,打捞“人”的声音,是我创作上的自觉追求。

转向内心叙事。正史与演义天然偏向宏大叙事,浩荡浪潮之下,个体生命的犹豫、纠结、泪水与欢喜,常常被战事、权谋所遮盖。那些藏匿于史料缝隙里未曾言说的情绪,恰恰留下戏曲再创造的广阔空间,这也正是长于抒情的戏曲得天独厚的表达优势。我们不再执着铺陈成败,转而截取切片,将戏剧冲突从“事之较量”转向“心之鏖战”。

《吴录》寥寥数语记载:“刘备曾使诸葛亮至京,因睹秣陵山阜,叹曰: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史料留存了这一次见闻,并未触碰人物心灵。越剧《虎踞龙盘》将谈判桌上的锱铢必较,升维为人格精神的相互映照。“排盏”一折,陆逊与诸葛亮以茶赌命,博弈的不只是生死,更是二人磊落坦荡的风骨;第二折“奉汤”借一碗姜枣汤,缠绕起骨肉亲情与家国立场,书写忠孝不能两全的煎熬;第三折“共琴”中,周瑜与诸葛亮亭中对抚,弦歌起落之间,是亦敌亦友的心之共振;“守心”一场,诸葛亮坠入幽香幻境,铜雀台上相逢曹操,直面权力欲望的叩问,窥见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末折“驻马”是全剧的精神落点。他与孙权漫步市井,体察百姓流离,重溯生民之苦,点破题旨:虎踞龙盘,不是钟山石头的山川形胜,而是护佑苍生的坚定决心。孙刘重盟只是故事外壳,真正的戏剧力量,凝聚于人心的取舍、挣扎与坚守之中。

《观沧海》的创作缘起,来自“太祖馈彧食,发之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这十余字的冰冷记述。史书记下了荀彧生命的终点,却没有描摹,当他打开空空的食盒,翻涌着痛惜、纠结与无奈。我剥离了外部的金戈铁马,将舞台收拢于一室之内。这里的曹操,清晰记得荀彧弃袁绍来投的往昔,记得迎天子、战官渡,二十年患难与共的岁月,他发自肺腑想要保全老友;这里的荀彧,亦非迂腐守旧的孤臣,他洞悉乱世残酷,由衷认可曹操安定天下的功业,却跨不过自身恪守的道义底线。台上不必千军万马,自有惊涛骇浪在两个孤独、磅礴的灵魂之间激荡。在荀彧眼中,曹操便是沧海:载舟覆舟,杀生哺生,包藏日月,吞吐星河;待到曲终,曹操吟诵《观沧海》,也恍然彻悟:“原来荀彧,才是沧海;海浪奔腾,舍我而去!”知音永诀,大道独行,这一声沉重慨叹,便是我们自史料留白里听见的回响。

想要看见这些被“掩埋”“忽视”“回避”的情绪,写作者一方面要具备一定的文史素养,以甄别正史记载、小说演绎与民间传闻的边界;另一方面,也要拥有共情的能力,放下全知评判的视角,去体会历史人物身不由己的困境。切忌手持当代价值标尺“审判”古人,而应试着去理解特定时代中,一个人选择背后的重量。

抵达人性多重。为便于民间传播,《三国演义》为英雄们铸造了一套牢固的公共镜像:诸葛亮算无遗策,周瑜嫉贤妒能,曹操是乱世奸雄,荀彧是守节孤臣。这是通俗文学留给后世的遗响,却也裁剪掉了人性复杂的褶皱,消解了人物鲜活的质感。经典的再创,正该看见人物被标签挡住的多重自我,搅动旧的定见,完成新的塑造。这是风险与回报并存的创作:若是过度重塑、脱离人物,可能会伤害集体审美记忆;若是分寸得当,则能激活古老生命,旧瓶装新酒,事半而功倍。

以周瑜为例。在传统叙事里,他长期沦为诸葛亮的“对照组”。而当我们卸下“心胸狭窄”的单一标签,共情他的抱负、不甘,这并不会削弱诸葛亮的光彩,反而抬升了二者对峙的精神格局。剧中“生年不满百,长怀千岁忧”之曲,正是周瑜自叹,连带“都督怕死,你死不远矣”的重击,撕破了美周郎风流倜傥的表层面具,袒露出他悲凉脆弱的生命基底,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风流?

即便是诸葛亮,我也拒绝在剧中将他神圣化。幻境中,他被尖锐质问:来日权倾朝野,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曹操?会不会被欲望裹挟、被野心驱动,坠入对权力无休止的追逐?诸葛亮的可贵,不在于生来无欲无求,而在于能穿越诱惑,守住本心。之后心魔破除,孙权问他看见了什么,诸葛亮答道:“华台、金殿……草庐。”无论何时何地,他心底始终住着那个躬耕南阳的少年。

《观沧海》将对刻板镜像的解构推向更深层次。民间文学惯将曹操、荀彧简化为善恶对立的两方。扬剧舞台上,空食盒酿成的悲剧,绝非好人与坏人的对抗。曹操自有深刻的分裂性:少年匡扶乱世的理想尚未完全熄灭,他对知己的情义也真实可感。除去被权力一步步裹挟向前之外,他对荀彧还怀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执念。正因太过看重这份知己之交,他才贪婪地索要荀彧全部的忠诚。荀彧同样拥有丰富的精神面向,他感念曹操知遇之恩,可他看不得被满门抄斩的国舅、被白绫赐死的贵妃,看不得良医吉平被一根根截断手指……看不得又看见了,便无法妥协、无法退让。悲剧根源不来自某一个人的恶,而是两个可以性命相托之人,人格皆独立、完整、骄傲而灿烂,偏偏各自的理想大道悄然偏移。这里没有道德的判决书,唯余知己分道扬镳的悲声,如海潮往复。

映照当代悲欢。我认知的“回响”,更是借古人的离合,安放今人的悲欢。那些悬浮于日常,转瞬即逝、微小细碎的个体心绪,依托典籍厚重的精神河床,得以横渡时空、震荡当代,被舞台凝固、被观众铭记。

就经典再创来说,无论“我注六经”,还是“六经注我”,都须守住分寸。历史人物的基本身份、平生大事、人格结构,是不可颠覆的底线;人物的情绪心理、精神对话,则是可供创作者想象、拓展、重构的空间。创作得失,不妨从三个维度衡量:第一,是否尊重原作与历史人物的评价根基;第二,人物心理逻辑是否自洽,其行为是否源于人性本身,而非服务编剧主观观念;第三,能否与观众产生共鸣,不做一味迎合,更重审美引领。

《虎踞龙盘》传递出的回声,指向理想主义者的现实处境。如何于荆棘丛生之中坚守理想?如何挣脱浮华,回归本心本真?诸葛亮给出他的回答,台上台下每一位观众,亦会生出自己的答案。

《观沧海》送出的,是关于同道与初心的沉重回声。人间常有这样的境遇:少年志同道合,并肩奔赴同一个目标;中途世道变迁,人心转移,情义尚在,何去何从,何以自处?剧作开场字幕道:“荀彧死去的那一天,一部分的曹操也死去了。”二人的悲剧,正是这一人类共通境遇的文学样本。换言之,这个故事,并不仅仅属于汉末。“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亘古高悬的日月星辰,奔涌不息的沧海浪涛,连同残酷而浩荡的生命体验绵延千年,照进此刻。

“回响”不只来自文本的思想内核,剧种本体、剧场形态,也深度参与了作品的生成。越剧细腻婉转的审美气质,适配《虎踞龙盘》年少群英的青春意气;多媒体影像不仅实现场面环境的瞬时转换,更以星河、风云、江流种种意象,外化人物阔大浩渺的心境。《观沧海》选择小剧场戏曲的形态展开,空间向内收拢,声波也向内震荡。演员仅有两人,却以高密度的精神对撞,在有限舞台上,冲撞出极致的撕裂与苦痛。

三国烽烟早已散尽,关于“人”的命题永不过时。戏曲的使命,不是简单评判历史人物的是非对错,而是去展示人性中光明与阴影的共存。而今,大剧场、小剧场不断涌现三国题材新作,这恰恰印证了经典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这份生命力,来自一代代创作者们立足自身思考,持续展开与经典的对话。唯有如此,才能在回响中,孕育出新时代的新经典。

(作者系剧作家、江苏省剧协主席、江苏省戏剧文学创作院院长)

2026-11-06 □罗 周 1 1 文艺报 content85829.html 1 “三国”题材何以常演常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