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华作家曾心的《九十九只天鹅》共有七辑，我们可以从中读出作家排布文字的用心。前五辑落笔日常人间，一帧帧都是泰华百姓的寻常悲欢；第六辑聚焦于风雨飘摇里的众生相；第七辑则以鸟兽、禅院故事寄寓哲思，又呈现另一番书写图景。曾心以观察体验为基，借助叙事场景的切换，将俗世生活与禅意哲思收纳于短小篇幅之中，叙事空间也因此成为承载族群记忆、生死体悟和精神思考的载体。
曾心以日常生活为根基，书写泰国华人日复一日的离合悲欢，构成书中第一层叙事空间——人间世相叙事空间。作者体察生活细腻、观察视角独到，从日常平凡细碎的小事切入，呈现华人族群的生活文化、精神观念和现实境遇。行文贴合闪小说短小凝练的文体特点，并常在故事结尾处生出“平中见奇”的效果，文字看似叙述寻常光景，内里却隐含着超越日常的深意，方寸屋舍内的家长里短、闲谈逸事、职业日常，承载着厚重的中华伦理文化思索。
《三根指头》讲述了老中医朱一仙问诊时感知生命将尽，强忍身体不适接诊最后几名病患，三根把脉的手指僵在病人腕间时，生命亦随之落幕，将医者鞠躬尽瘁的仁心刻画得入木三分。《钥匙》以李伯练功时常无端落泪的细节为引，以九把房产钥匙代表维系晚年生计和家庭关系依托，最终借友人赠予的典籍化作“精神之钥”，道出物质难安晚年，唯有精神寄托方能消解养老焦虑的道理。《互考》借一张长城照片串联祖孙三代，目不识丁的祖父、不识华文的父亲、流利诵读长城典故的孙女，三代人华文水平的悬殊，勾勒出泰国华文教育历经断层又再度复兴的发展脉络。
从更大的背景来看，那些跨越地域的流动人生，人物奔走辗转于城乡、故土与侨居地之间，作者善用巧合、突转式的情节，在人世聚散中藏纳各色人情。《土地》中女儿遵照父亲遗愿，将其骨灰分撒三地，借骨灰的三处归宿描出华人的漂泊轨迹，彰显其叶落归根的执念。《头一遭》书写跨越数十年地域阻隔的手足重逢，兄长落魄欠债，受到自远方归来的弟弟倾力相助，凸显华裔血脉相连、守望相助的浓浓情谊。《象粪咖啡》讲述象粪从无用废料“摇身一变”为特色咖啡原料，场景从乡村转向城市，以黑色幽默的风格书写传统养象业在现代化冲击下的转型，讽刺大众消费主义对猎奇物品的追捧。这些故事素材均取自作家在曼谷市井小巷间的见闻，文字读来平实真切，充满浓郁的人间烟火气。
第二层叙事空间即渡过苦厄的叙事空间，相关篇目大多收录于第六辑《顺天致性》。书写与泰国地理环境相关、影响万千民众的洪灾的篇章数量繁多，每则小故事或传达暖意，或阐述禅思。《沙包》定格洪水肆虐、物资稀缺的危急时刻，商家捐出九百九十九个沙包，危难之中体现普通人顾全大局、舍己为公的人性微光；《水利专家》构思巧妙，在镜头前判断水势、指点防灾的专家，却没能护住自家宅院，知行相悖的反差读来引人深思。
《九十九只天鹅》讲述了身为医护的母亲因抗疫而殉职，年幼的女儿以画笔寄情，日复一日绘下九十九只天鹅，将绵长刻骨的思念融进画纸。《一双筷子》借孩童一句“公公在天上吃饭有筷子吗”的发问，将失去亲人的沉痛化作动人的童真言语。《改行》捕捉小人物的温情，生意受挫的店主相互体谅，分享谋生门路。从灾难突袭时的挣扎，民间互助的温情，到灾后重整生活的日常，灾难与生命交缠的面貌依托该叙事空间得以在文本中呈现。
最能彰显曾心“哲学小说家”特质的，便是第三层充满禅意的叙事空间。通读全书，带有禅意的空间设计、充盈生机的自然场景随处可见。该空间常在故事转折处点化人心，起到画龙点睛的升华作用。禅堂、菩提树下、剃度道场等场景，都归属于禅兽观道叙事空间。失意的人们、受灾民众常会在此祈福，抛开世俗偏见和彼此之间的隔阂，求得内心安宁，从容接纳世事变迁。曾心没有进行生硬的哲理说教，而是依托各类禅意物象、文本细节自然营造禅境。例如书中频繁出现数字“九”，在佛教文化里，“九”代表着无尽众生、九品莲台，暗含圆满、渡化的寓意。《九十九只天鹅》中女孩以九十九幅天鹅画，寄托对“英雄”母亲的思念；《九指半》里安莲常年布施九十九盒斋饭行善，偶遇出家、断了半截食指的儿子却不敢相认，则道出造化无常的心酸；《沙包》记录民众捐献九百九十九个防洪沙包，《钥匙》以九把房产钥匙象征俗世的执念。除此之外，天鹅、斋饭、佛像、菩提、笔墨典籍等物象，也都是书中串联禅思的重要线索。
与此同时，作家以“万物有灵”的思想，创造出除禅意空间外，由山林、池塘、鸟兽栖居地等构筑的充满生机的自然空间。他借鸟兽百态、动物寓言映照世人内心，不动声色引导读者自省，相关篇目大多收在第七辑《观象示意》，内容可简要分为两类。第一类为动物寓言，《鹰和鸡》《锦鲤与黑猫》《乌龟与蚂蚁》《母鸡与老虎》《错杀》《鸟与缸》等篇目以鸟兽为主角，借动物间的矛盾纠葛，映射人类社会。第二类书写人与生灵之间的紧密联系，如《卖牛》记录乃仑临终仍牵挂老牛归宿，《屠鳄》《熊瞎子》描摹人和兽之间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灵柩前》描述大象到恩主灵前跪拜痛哭，书写跨越物种的感恩之心，《哦！我的锦鲤》写老符对锦鲤倾注大半生的热忱，流露出对生命的悲悯。
如果说前两层人间、灾难叙事铺展了人生顺境和磨难的世俗表象，那么能否走进禅境，便是人能否勘破得失、参悟生死的关键。曾心正是借这一层叙事，道出通透的哲理思考，呈现出安顿人心、重塑心性的力量。
（作者系厦门大学中文系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