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华文文学

“善与爱一定胜过恶”

——读张执任的《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

《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张执任著,中国华侨出版社,2025年3月

旅匈华文作家张执任的非虚构作品《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将笔触对准二战时期山东潍县这片特殊的创伤之地,聚焦侵华日军设立的在华最大西方侨民集中营,书写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战时苦难史。

本书以史料为骨架、叙事为血肉、人性思辨为内核,依托翔实可考的资料,以严谨考据还原历史本貌,用细腻温情的叙事观照个体命运,使尘封的往事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记录,而成了有温度、有痛感、有力量的生命现场。

以细节复刻现场,让历史以生命姿态落地

历史的重量,从来都是存在于微观的细节里。全书摒弃居高临下的历史评判,不刻意煽情、拔高,而是以极致写实的笔法,还原潍县集中营最真实的生存现场,让读者深刻感受八十余年前的黑暗与苦难。

作为抗战时期中国内地规模最大、关押人数最多的西方侨民集中营,这座由高墙电网围起的牢笼,曾囚禁20多个国家的2250名平民。这里大多是无辜的普通人:年过八旬的老者、出生满月的婴儿、教书治学的学者、奔波谋生的商人、安分度日的家庭主妇,还有300多名中小学生。囚徒之中也不乏知名人物,如1924年巴黎奥运会400米短跑冠军埃里克·利迪尔、山东大学和华北神学院创始人赫士、后来担任美国驻华大使的恒安石。他们本与战争无关,却因法西斯的侵略暴行,无端沦为阶下囚,被漠视姓名与剥夺尊严,只剩下代表国籍的编号。

作者用大量真切鲜活、触目惊心的细节,具象化呈现集中营对被囚者的摧残。死亡时刻胁迫着每一个人,绝望成为萦绕在高墙内的常态。

书中记录的侨民朗顿、狄兰的心境,是无数囚徒的真实缩影。抬头是冰冷的碉堡、密布的电网,低头是无尽的困顿与未知的命运,人性在生死边缘不断被拉扯、扭曲。在法西斯的铁蹄之下,文明被碾碎,生命被轻视,人性被拷问,这座小小的集中营,成为二战文明崩塌的微观缩影,印证了侵略战争最本质的罪恶:它摧毁的不只是城池国土,更是普通人的生存希望与人性温度。

作者并未止步于记录苦难、控诉暴行,而是精准捕捉到黑暗中的生命韧性。在绝境之中,这群来自不同国家、不同阶层、不同信仰的陌生人,没有在沉沦中溃败,反而自发组建自治管理委员会,搭建起完整的自救体系。他们划分宿舍、医疗、教育、纪律等九大职能板块,在混乱的牢笼中重建秩序;他们坚持办学授课、组织乐队演出、开展文体活动,在荒芜的岁月里守护文明火种;他们秘密联络外界、筹划越狱自救,在绝境中坚守求生的信念与做人的尊严。

这份绝境中的自我坚守,正是“善与爱对抗邪恶”的最初模样。面对日军暴力摧残、人性异化的彻骨之恶,侨民们以文明对抗野蛮、以温柔对抗残酷、以希望对抗绝望。他们的抗争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恶可以摧毁肉体,却无法征服人的精神与本心,善意与持守永远是绝境中最坚韧的力量。

以人性解构苦难,铸就战争时代的精神坐标

《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并不局限于英雄叙事,在铺陈英雄事迹的同时,更多把目光投向普通个体的抉择与恪守。书中人物个个立体鲜活、有血有肉,也让善恶交锋的主题更具思辨力与共情力。

身陷绝境的外籍侨民,以一桩桩细碎的微光与执着的持守,汇聚出苦难环境里难得的暖意。面对营养不良、骨骼受损的孩子们,老师们心急如焚,摸索出“蛋壳补钙”的治疗方法,将蛋壳烤焦研粉,日复一日监督孩子们服用;他们刻意隐瞒集中营的残酷黑暗,用温柔的谎言、乐观的话语安抚孩童的心灵,让稚嫩的生命不至于被苦难吞噬。

最动人的莫过于患难中的温情瞬间:战乱饥荒的年代,一枚苹果是千金难换的珍宝,一位女老师偷偷弄到一个苹果,在偏僻角落用铁皮盒煎出香甜的苹果片,为少女戴爱美庆祝生日。这件事让戴爱美铭记了一辈子,她记住了苹果薄片里好看的“苹果花”,更铭记着老师在那个特殊环境里给予她的关爱。

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名人志士的格局与担当。曾斩获奥运短跑冠军的埃里克·利迪尔,告别运动生涯的高光时刻,扎根中国教书育人,在战火蔓延之后身陷牢笼。面对难得的侨民交换自由名额,他毅然将其让给身怀六甲的孕妇,自己选择留守厄难暗夜,最终长眠于这片他深爱过的土地。赫士博士也本可凭借交换机会重获自由,却将生机让给年轻人,留在牢笼直至生命尽头。

他们本可逃离苦难,却选择牺牲自我、成全他人。在人人自危的绝境,这份无私与善良,超越了国籍、种族与身份,诠释了人性最纯粹的光辉。他们用行动证明,真正的强大是历经黑暗依然心怀善意,饱经磨难依然坚守本心。除此之外,狄兰、恒安石等人冒着生命危险策划越狱,成功出逃后联合抗日游击队,搭建起集中营与外界的联络通道,为最终的解放埋下伏笔,让绝境中的抗争有了更坚实的力量。

作者对这些人物的书写克制而深情,真实还原苦难中人性的抉择。这些善意、牺牲、包容与守望,一点点消解着战争的暴戾与残酷,生动诠释了无论身处何等险恶的境遇,善与爱永远不会被恶彻底泯灭。

以温情跨越国界,书写超越种族的人间大义

《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尤为可贵的一点,是把目光投向战火之中普通中国百姓跨越国界的善意,塑造出抗战时期平民英雄的群像。许许多多平凡的潍县百姓由此走进历史视野,让世人看见中国人骨子里的仁厚善良与道义担当。

彼时的潍县,同样深陷日军奴役,百姓饱受战乱之苦。但当他们得知高墙之内外籍侨民饥寒交迫、濒临绝境时,没有冷漠旁观,而是顶着杀身之祸,义无反顾地伸出援手。

夜色为幕、危险为伴,潍县乡民省出自家口粮,倾尽所能筹措物资,送到侨民手中的食物,往往比侨民期盼的更多、更充足。不求回报、不分国籍,这份善意与担当是乱世中最珍贵的救赎。

除了物资帮扶,更多平凡人以各自方式帮助绝境中的侨民,书写着小人物的大义。目不识丁的运粪工张兴泰,顶着日军层层搜查,巧用粪车藏信,日夜穿梭,秘密传递内外情报,将外界消息带入牢笼,成为集中营最可靠的“地下信使”,也是最早为侨民带来日本投降喜讯的人。中学校长黄乐德奔走募捐、倾尽心力,子女假扮乞丐徒步数百里,冒险转运救命药品,为绝境中的侨民撑起生命保护伞。

这些人没有显赫身份,只是乱世中最普通的农民、教师、少年。他们或许不懂国际道义、家国宣言,却凭着朴素的良知、纯粹的善良、无畏的勇气,在黑暗中传递光明。他们打破种族与国界的壁垒,用血肉之躯守护陌生的异乡人,守护生生不息的人间温情。

潍县集中营九百余天的黑暗岁月,是二战侵华日军暴行的铁证,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道伤疤,也是留给后世的珍贵精神遗产。这段跨越国界的生死情谊,历经八十余年依旧温暖动人。当年的幸存者及其后代,跨越山海重返潍坊旧址,追忆苦难岁月、感念中国恩情。戴爱美终生铭记潍县的救赎与滋养,直言“我在潍县学到了一生受用的功课——善与爱一定胜过恶”;司济华感慨“没有人真正离开过中国,因为中国一直没有离开他”。一句句真挚的感言,印证了善意的永恒力量,也让这段小众的集中营历史,拥有了跨越世代、联通中外的精神影响力。

如今的潍坊(旧称潍县),早已褪去战乱阴霾,成为生机盎然的和平之城。那段高墙围困、善恶博弈的岁月已然远去,但岁月历练出的真理永远熠熠生辉。《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用最真实的历史、最鲜活的往事告诉我们:黑暗与邪恶只是时代的插曲,善与爱、坚守与温柔,才是人类跨越苦难、生生不息的终极力量。

(作者系浙江省散文学会副会长、《温州文学》主编)

□曹凌云

2026-11-06 ——读张执任的《潍县西方侨民集中营:1943—1945年》 1 1 文艺报 content85835.html 1 “善与爱一定胜过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