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镇子，如今比以前的县城还风光。街道的行车线在雨天里尤其醒目，高楼大厦有模有样，一层的底商挂着在大城市里常常看到的熟悉品牌。那天，午后阳光带着倾斜的角度，投射在许多窗玻璃上，闪烁的光斑打在行人脸上。车站那里，原先是镇里唯一大街的入口，不知哪天改造的，现在已接通另一条也很热闹的大街。一时不知走哪一边。记得老大街以前有个供销社门市部，前几年改成饭馆，周围聚起一些大排档。镇子变化得令人有些陌生，但土米酒的醇香好熟悉。闻着酒香，就仿佛回到了家里。
雷州半岛把“太阳落山”，说成“日头落水”。除夕那天，日头一落水，外边忽然没了走动声，家家户户吃起了团圆饭。不时响起的爆竹声，点缀着宁静和温馨。千里迢迢从北京带回的二锅头，父亲咂了一口，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外人肯定看不懂这表情。他欠了欠身子，伸手从脚边摸出一樽打来的散装土米酒。雷州话里保留了中原移民的一些古语，把“酒瓶”说成“酒樽”就是一例。
这酒樽早就搁在他的凳脚边。他说：“我还是喝我的土米酒。”这句话让人鼻子有些发酸。父亲平时喝土米酒，一个人孤寂地喝。他习惯了。父亲好像意识到什么，补充了一句，说：“这土米酒你们喝不惯，你们喝你们的好酒。一大桌的虾蟹呢，都是下酒的好菜。”我们早就跟他说过，这土米酒，没什么新工艺，里面这个醇呀那个醇呀什么的，没有分离出来，要把身体喝坏的。老了变小变瘦的父亲呵呵一笑，说：“你们年年说喝土米酒会怎么样怎么样，瞧我结结实实的。雷州人祖祖辈辈喝土米酒，不会有事的。”大家跟着笑，笑他既固执，又可爱。
父亲把土米酒倒在大瓷碗里，一脸的满足。他说：“过年不喝几口土米酒，不像过年。”他怕我们扫兴，又唠叨了几句，“这土米酒用雷州好米酿的，没什么度数，它就是个米……”我们知道他的意思，替他说：“它就是个米饮料。”他很少笑出声来，这次他笑声朗朗，脸上新老皱纹层层叠叠的。
土米酒在大瓷碗里轻轻地晃动。土米酒没有被好好地滤过，看上去像搁了几天的米汤，有些浑浊。一盏浊酒，那是文人的话。土米酒的浊，透着纯朴，透着亲情。
坐在矮椅上的母亲，漾着笑容的脸，像是从低处探出来的。她背驼得厉害，眯缝着眼，听着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她说她真的老了，眼睛里总是孩子们小的时候。那些年，米不够吃，哪来的好米酿酒？她挪了一下身子，好像要干什么。父亲把一个大瓷碗晃晃悠悠地推到她面前，给她倒上了半碗土米酒。母亲的目光没离开这半碗酒。父亲给她倒满了。母亲平时不沾酒，但她能喝，喝土米酒差不多像喝水。雷州人都能喝土米酒。
我们给父亲倒满一碗土米酒，也给自己倒满。大家不怎么吭声，心思似乎都沉到土米酒里。
这些年，在外面吃饭，大家不知不觉就会说到减肥。这顿年饭格外小心，躲着这个话题。母亲说过，减什么肥，吃饱饭还没多久。她打开电饭锅，说：“好香，多吃几口，吃饱了。”她说，今年台风没有打伏稻子。
父亲嫌她话多，说：“喝酒吧。”
这个夜晚，从半敞开的门边吹进的海风，像喝过土米酒，摇摇晃晃的，一副微醺的样子。
土法酿米酒，是雷州的老传统。土米酒喝上几口，感觉真的不一样。米酒哪儿都有，一样，又不一样。冬天的夜晚，家乡的土米酒落到肚子里，是一团火，暖暖和和的。越长时间不喝土米酒，土米酒的味道就越熟稔、越厚重。
镇子酿酒的稻米，是海边水田种的。那水田肥沃，泥土又黑又黏，踩在上面拔不出脚来。酿酒的水，是井底沙砾层滤出的甘泉。还有很多的不一样：雷州半岛那些耀眼的阳光，那些捧得起来的星光，那些吹起来几天几夜歇不下来的海洋季风……酿酒的人，是左邻右舍。他们把纯真和坦诚，酿进了土米酒。
小时候，镇子新街西边的人都种地。种了早稻，又种晚稻。冬季里还要种番薯。种地人的脸庞，黑里发红，红里发亮，一年四季的日头晒出来的。脸上的汗珠结实，饱满，沉重，也闪着亮晶晶的红。
家乡人喝得出土米酒里的味道。
插完秧，或者割完稻，回到家里大半夜了，人们还要喝几口土米酒，说是要解解乏。逢年，过节，嫁娶，生儿育女，上学，入伍，几口土米酒最能分享喜悦，好像它才是主角。料理完老人的后事，也要喝一碗土米酒，默默地喝着，不时摇摇头，叹息一声。碗里的酒没喝完，眼前就朦朦胧胧、迷迷糊糊的，好像是他们离开了亲人，走远了。
碰到难题，不顺心时，也会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喝几口土米酒。喝着喝着，便有了主意，便想开了。难免有吵闹的时候。镇子是个熟人社会，陈芝麻烂谷子是不能提的。年长的人最后说：“喝也喝了，乐也乐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都回家睡觉去。”那时家里还没有电灯。喝土米酒的人，借着路灯的光亮，在巷尾的树下蹲成一圈。夜深时路灯灭了，才发现这个夜晚有月光。
下雨天，屋檐下，雨点滴滴答答的。不能下地干活，一家人便随意坐在屋里，抿几口土米酒，说着家里家外的大事小事。日子慢慢悠悠的。
喝土米酒也不是没耽误过正事。镇子里一天没几班客车，喝多了，走不了。恢复高考时，有人说紧张，喝两口，迷糊了一会儿，被酒嗝儿打醒，已错过钟点。不过这个时候，即便平常的日子里，大家也能喝上土米酒了。
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没当真喝过几口土米酒。舅舅追着人家叫嚷，要跟人家喝个够。他要吓唬人家。舅舅酒量大，脾气不小。他常常喝醉，却看不起喝酒的人。他的一个伙伴去了城里工作，他拿这个说事，说：“瞧瞧人家，不喝酒，有出息。”
没人附和他这话，说他喝多了。
舅舅说：“喝酒谁不会？扔进米酒缸里，拎出来就是个酒小子。”他给姐姐妹妹的孩子说这些话时，眼睛瞪得老大，像一对牛眼，不容辩驳。从喜欢喝土米酒的镇子出来，那时的我却不会喝酒，像是装出来的，其实完全就是舅舅“教育”的成果。中小学的老同学现在还跟我说：“有个亲舅舅，也好，也不好。”大家哈哈地笑开了。
回到镇子里，最开心的，是一大家子人又能挤在桌子边吃顿饭。舅舅喝土米酒，还是一大口一大口的，让人开心，又让人揪心。他仍是从前的那个样子，说话不绕弯。他跟我说：“这酒啊，过去不喝，现在就别再喝了，舅舅再替你喝一次。”他一口把我碗里的酒喝了。一晃舅舅七十多了，已是一张老脸。他的酒量衰减得厉害，喝酒的架势却一点没变。母亲装着个样子，摇晃着酒坛子，说：“没酒啦。”
想起小时候，供销社门市部里摆着大酒缸，装满土米酒。绑着红棉布的酒缸盖，潮乎乎的，又厚又沉，把酒缸盖得严严实实。竹筒削成的几个容量不同的酒勺，长短不一，在酒缸旁挂满一排。孩子们拎着酒樽去打酒，眼睛盯着酒勺咕咚一声沉到酒缸里。酒勺被直直地提了起来，稀稀拉拉地滴着酒。土米酒倒进漏斗，落入酒樽。有时售货员说：“还有几分钱，别添那几滴酒了，拿两块糖吧。”小孩子舔舔嘴唇，点点头。一块糖果含在嘴里，撑圆半边腮帮子，回到家时还没变小。
父亲85岁那年，手指间的烟卷一扔，戒了烟。可就是戒不了土米酒——是他自己心里多有不舍。母亲说：“这把岁数还能活几天？随他吧。”镇子以前属遂溪县。遂溪是个有名的长寿县，百岁老人很多。这不是说喝了那些米饮料般的土米酒就能长寿。他们长寿的秘诀，是勤劳、豁达、坚韧、勇敢，天不怕地不怕。我们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下面有好几个村子挂着革命老区村的牌匾。一茬一茬的孩子说起这事，鼻子尖闪闪发亮，好像都是他们家的故事。
父亲早年间土米酒喝不上，没喝够。这事不能老想着。老想着，我便觉得亏欠他的更多。给他上坟时，不会忘记给他抱上一樽满满的土米酒。土米酒倒入大瓷碗里。大瓷碗慢慢地倾斜着，土米酒像条细线，断断续续地飘落，湿润了他的坟头。
浑浊的土米酒。甘醇的土米酒。
土米酒给了父亲那一代人饥饿感，又给了他们饱足感。给他们的，还有很多。
父亲说过，雷州东洋海积平原里他的那个村子，围堤外有一片开阔的海滩，日本鬼子进攻雷州城时曾在那里登陆。这个村子很快就成了远近闻名的抗日据点。他那时还很小，几个孩子天没亮便跟着大人赶海。漆黑漆黑的海面跑着一排又一排的白浪，身后灯火熄灭的村落忽然间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孩子们不怕，他们好像偷偷喝过土米酒，浑身热乎乎的。
土米酒早早地给他们打上了老雷州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