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铺开海图，顺着超强台风“威马逊”登陆湛江后的走势画出一条线。那条线贴着北部湾海岸，正朝北海压来。

我愣了一下，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铅笔从指间滑落，滚了几圈，停在海图标出的北海位置。走出驾驶室，站在太阳晒得发烫的甲板上，望向远方的大海。台风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自家的船恐怕顶不住。

船是疍家人的全部家当。船在，家就在；船没了，家就散了。

我摸了摸刚刚刷完油漆的船板，脚踩上去还有轻微黏性。新买的没有沾过水的青色渔网，白色缆索静静堆在一旁。桅顶上那面旗子，一会儿朝东飘，一会儿朝南飘，啪啪地响。

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鸟立在船头，静静地望着我。以前出海，常有鸟飞落船上。我想它们或是迷路了，或是飞累了，常常给它们拿点吃的。但我现在顾不上它了。

傍晚，风突然消失，周遭死一样沉静。紧接着，北边涌起一团黑云，黑云透出淡淡的红光。黑云迅速扩散形成一张黑幕压下来。顷刻间，天昏地暗。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天上吹螺号，一声比一声长。风雨一阵紧过一阵，横扫过来。

船陷在风浪里，打转，沉浮。浪把船托起，抛下；再托起，再抛下，炸出浪花飞上船面。船身摇摆倾斜，船边几乎接近水面，发出撕裂般的“吱吱”声。我穿上救生衣，从船头爬到船尾。用旧轮胎绑在船边，把稳舵，转移船位，避开碰撞，抛下船头、船尾两只大铁锚，把船死死拉紧。

四周的船，像漂在海面的树叶，挨着，碰着。不远处，一条渔船进水了，船尾慢慢沉下，船头翘起，瞬间两排浪盖过来，船没了。随后，木板、油桶、衣物浮出水面，随风浪漂。一股柴油味冲进鼻腔。

我忙到深夜，翻开潮汐簿对照计算。水退了，浪也小了许多。心才稍稍定下来。我蜷缩在驾驶室里，身体有点麻木。望着天边，天是黑的，海更黑。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海。嘴里含有盐味。我想起家里。

手机没有信号，联系不上。风这么大，家里租的那间瓦房撑得住吗？母子俩现在怎样？想回家。看一眼指南针，风从西南方向吹来，慢慢转向南方。台风回南前，大约有半小时的停风，我必须抓住这半小时，上岸。

爬上码头，我头有点晕，脚站不稳，心口起伏。回望大海，船已被黑夜掩盖，只见白浪滔滔。风雨再次扑来。我踏着积水跑起来，冲出南澫码头，上北海大道，朝家的方向奔去。

抬头看，风雨交织，像一层薄纱从天空垂下来，一幕幕漂移着。我像在纱中穿行，融进风雨里。压得很低的乌云，从头顶狂奔而过，仿佛人只要纵身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从公路路口拐进一片桉树林。穿过这片树木，就是大墩海渔村，家就在这里。狂风把树枝压低，又拉起。树梢扫到地面，带出水花泼向空中，划出一道弧，又落到地面。我边走边躲，加快脚步走出树林。

到了家门口，一根木棒顶住门。我一只手抓住门，另一只手抽出木棒。门猛地被狂风掀开。我喊：“四妹，四妹！”妻子朝我大喊：“不要进来，危险。”屋内积水没过脚面，屋瓦摇摇欲坠。我冲进屋，抓棉被顶在头上，对妻儿大喊：“不要怕，我们到对面的楼房去，那里安全。”

安顿好妻儿，我的心才稳下来。但台风依然不要命地刮着。我问妻子：“隔壁有人吗？”妻子说：“不清楚，可能有吧。”

我想隔壁若真的有人在，真的出什么意外，我这一生都不能安宁。我打开门又冲出去，回到狂风暴雨中。我用手机照明，一家家看，大声喊“屋里有没有人”，边喊边拍门，果然看到一家有四口人被困住，屋内也已积水。暗夜中，他们的眼睛亮得发颤，透出惊恐和无奈。我赶忙打开另一间毛坯房让他们进去。他们跟着我，边走边问：“老杨，那边安全吗？”我说：“你们跟着我就行。”他们是湖南人。丈夫靠潜水挖螺谋生，说曾跟我出过海。我笑了笑说：“记不清了。”

做完这一切，回到屋里，我躺在铁架空床上，手脚酸软，只能闭目养神。儿子望向窗外，兴奋地说：“爸爸，你来看，天上有很多东西在飞。”

我回头看了一眼，一只鸟从窗前掠过。

屋内，妻子点亮蜡烛。微光照出她瘦弱的背影。风从门窗缝隙吹进来。烛火左右摆动，一闪一暗。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光和暗影围住我们一家。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我回到码头。船还在。船边几块板裂了，船底渗了水。我站在甲板上，风已转为东风。桅顶那面旗子仍迎着风在飘着。船轻轻晃了一下——是浪在动，不是风。

码头人多了，远处堂叔喊我的名字，问：“船怎么样了？”

阳光又猛了起来，照在脸上，有点辣。我眯起眼看了看海。海是平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我爷爷的船，我父亲的船，我的船，都是从这片海来的。

不远处，一群鸟从岸上飞向大海，排得整整齐齐。我想起台风前落在船头的那只鸟。它现在，正飞向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