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院子是我童年所知的完整宇宙。它不是很大，却被母亲整理成井然有序的样子：墙边有凤仙花一丛，台阶旁种几棵鸡冠花，晾衣绳上挂着苦瓜。而最显眼的，是沿着东墙攀缘的那架牵牛花。到了清明之后，母亲照例从布袋中取出一些黑亮的种子，用小铲把墙根处弄出若干小孔，每孔埋进两三粒种子，再盖上薄土。“牵牛这花啊，最是认家，你今年种了，明年它自己就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她提着喷壶，一边浇水，一边说着。
等到五六月份时，墙根底下已出现大量嫩绿小芽。两片圆叶恰似小孩并起的、未张开的手掌。这类植物遇风即生。一夜间，那些细藤以螺旋状向上摸索，可以攀附任何物体。不到半个月，心形的、有绒毛的叶子像碧绿的瀑布一样将墙壁盖满。晨露聚在叶子上，亮晶晶地发着光，像一串串小钻石。
其实，它的奇迹是由每个黎明带来的。
记忆里，我还在睡梦中便被母亲叫醒。我一边揉着惺忪的眼睛，一边趿上鞋，同她一起到院里看整面墙上的牵牛花。蓝、紫、粉或白的花朵，都像小喇叭那样，朝上空吹着没有声音的乐章。新绽开的花朵，花瓣极薄，边沿微皱，正借晨光熠熠生辉。
母亲说宋朝有个叫秦少游的，写过一首有关牵牛花的诗：“银汉初移漏欲残，步虚人倚玉阑干。仙衣染得天边碧，乞与人间向晓看。”母亲轻声念着这诗，我那时候没有理解诗中各句的意思，只感到悦耳。“仙衣染得天边碧”，多美啊，那蓝紫的花朵怎么不是天上扯下的云霞呢？后来才知秦观所作的《牵牛花》是写七夕的。牵牛花一开正好是牛郎、织女重逢的季节。古人认为牵牛星与牵牛花之间有联系，这究竟是谁先提出的，想来已难考辨，但这样的说法一直缠绕着流传下来。母亲的文化虽不高，但喜爱读书，记得不少古诗词。她所记的句子同牵牛花的种子一般，在心里藏了若干年，又在不同的清晨以花的形式交给我。
我时常在夏天用小竹管去吸花心里的蜜，味道很甜。但最让我喜爱的还是观察花苞的展开。若你一直注意着它，好像没有变化。稍有走神，它已开始张口，紫边略带卷曲地露出一点点。再眨一下眼，整只喇叭便完全张开，所见花瓣尚有折痕，恰似新拆的信笺一般轻柔。
母亲说牵牛花是有灵性的。“你看它缠藤的样子，左缠右绕，像在寻人。日本那边，管它叫‘朝颜’。说是早晨的容颜，太阳一出来就老了。他们写和歌的，最爱拿这个说事。”对于和歌我并不了解，只因“朝颜”而喜欢那个名字——原来看似美妙的花，只许开到清晨为止。若在正午观察牵牛花，花是蜷起的、皱着的，原是艳蓝或紫红的色相，忽然变成微弱的红。个别花瓣掉在地上，只是一层薄物，拾起细看，其脉络恰似蝉所蜕之衣。母亲说：“这花啊，每一个早晨都在死，但每一个早晨又都在生。”
对于母亲所说的话，我那时只是一知半解。不过她有个固定习惯：每日清晨要采来最新鲜的牵牛花，别在鬓上。我曾问她缘由，她便笑答：“好看呗。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趁它还开着，我也还看得见，就戴着。”
若干年后，我查资料才知牵牛花曾被当作药材，种子名为“牵牛子”，亦可叫“黑白二丑”——按种子来分有黑白二色。这名字真有趣，好好的花，偏叫个“丑”名。不过随即想到母亲的话：花本来不美也不丑，那是人的命名所定。牵牛花自己对名字似乎不很在意，它只按每天的晨光来绽开，吹起无声的喇叭。
牵牛花每年都在约定的季节开花，而且越来越繁盛。有一年春天，母亲来不及种——她的手已不听使唤，不能握小铲子。可夏天一来，墙边仍有大批牵牛花嫩芽破土而出。“你看，我就说它认家吧。”母亲站在那儿，开口笑道。牵牛花自己会繁殖、会生长，现在已把院子当作世代栖居的地方。
母亲患病的那一年秋季，院墙上的牵牛花正开得旺盛，一丛丛地挤着，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量。我挑一朵最蓝的花，拿去放在她的枕上，她那时的神色显得异常平静。办完母亲的后事之后，我又回到母亲住过的宅院，去收牵牛花的种子。那些种子散在地面，我把它们一一拾起，又记起母亲曾告诉我牵牛花自种下到开花一般只需100天光景。它生命并不长，但它所结的种子不急于表现自己——来年、隔年都可发芽，只要环境允许，就能开出花朵。
我把种子装在小布袋里带到江南来。因为没有院子，只能在花盆里把种子埋下。第一年所种的牵牛花只开了零星几朵，又小又不艳丽。第二年换用较大的花盆，花藤就缠住晾衣架往上爬。早晨一打开阳台的门，总有新绽的牵牛花像吹喇叭似的在叫唤。
有一天，朋友到我家做客，见阳台上的牵牛花便说：“这么普通的花，你种它干吗？”我没作答。他不晓得这“普通的花”原是经过一整个夏天长成的，是母亲鬓边戴过的花、是清晨所读的种种词句。
去年夏天，我再次回到故乡的老宅。老房子现在空着，庭院中只生荒草，已没了秩序。东边的院墙还在，所爬的牵牛花也未消失，而且比以前更多。藤缠藤、叶叠叶，花谢又开，整片地仿佛是蓝紫二色的海。我挨着墙根坐下来。晨光把小喇叭状的花照得极清楚，花瓣薄如蝉翼，有微细的纹路可辨。露水还凝在上面，一粒粒的，像是从前母亲洒过的水。
我把一朵牵牛花摘下来，放到手心里。花极轻，没有多大分量，蓝紫的花瓣仍留有清晨的凉气。这时忽然又想起了母亲。母亲生平清苦，没有多少积蓄或财物，却把一整面墙的牵牛花以及那些诗句留给了我。
临走之前，我又装了一袋牵牛花的新种子。火车从故乡驶回江南，车窗外是接连不断的田野、村庄。我靠住窗，把小布袋握在手中，慢慢睡去。梦中又见母亲坐在花架下，做着她的活计。那些颜色不一的牵牛花恰似好多小喇叭，向天吹奏只有我俩能听见的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