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图史》是我多年前就想写的一本书。动笔有两个原因:一是教学上的需要。我希望学生通过这本书,对中国现代文字设计的面貌,以及它与整个社会、历史文化之间的关系有基本了解,不要总是言必称西文、学必抄东邻。二是出于一个朴素的专业考虑:想做一点基础性工作,把文字设计领域一些重要人物、事件、作品之间的对应关系,以及历史文脉传承的线索,做初步梳理。这本书没有太大野心,并不想做成体例完备、考证精详的学术著作,而是一本具有一定研究性和参考价值、又有点散漫和絮叨的图史。我尽力为读者准备大量图像资料,也希望文字轻松一些、可读性高一些,不想用刻板学术语言把研究的辛苦转嫁给学生和其他读者。因此,除用一篇较长的“导论”统辖全书外,其余部分按小品文的感觉来写,读者翻到哪里都可以看,不必太费精力。当然,我也希望书中的图片和文字能激发读者的一些兴趣和思考。
《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图史》对汉字文字设计的现代历程做了一次鸟瞰式梳理。出版后得到设计界同仁的肯定和鼓励。这次增订,也得到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而在这一过程中,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文字设计的技术条件正在发生剧变。计算机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已经对今天的文字设计产生了巨大影响。50年前,字体设计师要设计一套汉字字体,至少要把《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1965年)中的6196个字全部写完。十年前,受当时人工智能技术条件限制,为方正、汉仪这类字库厂商做设计,若不做精品字库,设计师写700多个字即可。而在今天的技术条件下,做一般的手写或创意字库,主创者先设计100多个字,其余大部分工作可交给人工智能完成,最后再由人工调整、收尾(精品字库设计除外)。大量重复性劳动已由机器替代,设计师可以腾出更多精力进行创新。这些都是极具革命性的变化,而我们正处在这一历史性巨变之中。
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正在颠覆文字设计的既有规则与流程,对此视而不见注定没有未来。既然人工智能将来可以帮助设计师解决绝大多数操作性问题,机器和算法可以取代人力,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研究和了解文字设计的历史?它对我们今天乃至未来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最重要也最有意义的,是对汉字字体传统和审美经验的理解与继承。归根结底,人工智能是为人的自我完善和发展服务的。人对文字设计的审美经验、偏好和判断力,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历史,也只能在对历史的不断认识中形成。我们不可能切断历史经验,直接从人工智能那里获得对文字的审美判断和经验。譬如,电商购物节页面为什么愿意使用“榜书楷”或“榜书行”?人工智能可以辅助设计,但机器理解不了“榜书”悠久的传统和文化,也无法判断汉字字体审美的高下。人工智能可以空前放大人的个性、创造力和多样性,但众声喧哗不能取代经典字体语言的永恒魅力。直到今天,汉字设计在艺术和审美层面上仍处在传统的延长线上;因为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纷繁变化之中有些根本的东西并没有变。
二
事实上,讨论中国现代文字设计的发展历程,几乎所有问题都与汉字悠久的传统相关,而所有创造最终都汇入这个历久弥新的文脉。众所周知,中华文明是世界历史上唯一未曾中断的文明,而维系这一文明最核心的要素之一就是汉字。汉字的语言与文字范式,与欧洲民族国家的语言文字不同:它并非伴随近代民族国家意义上的中国之确立而形成,而是在应对新知的过程中、在传统的持续滋养和维护下不断“改进”与“自新”的产物。因此,本书特别强调两点:首先,中国现代文字设计的发展是中国古代文字艺术传统的延续。尽管近现代设计师和学者经历了清末以来“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不得不“以邻为镜”,并受到“欧风美雨”的影响,但以汉字历史文化和审美为核心的主体价值始终未被动摇。其次,在中国现代文字设计这一“新传统”内部,汉字和字体设计的发展虽与中国社会、文化一样屡经巨变,但巨变深处仍有一股传承有序、绵延不绝的潜流。民国时期创制的华丰真宋、华文正楷、汉文正楷等,经历了“简化”而走到今天,至今仍被人们使用;大量古代经典楷体、雕版刻体也在数字时代的字库产品中得以复兴。诸如此类,都是上述观点的生动例证。
同时,我们也应倡导一种更加开放、自由、包容的文字设计心态,更广泛地吸收文字艺术传统和资源。譬如对待美术字,总有人画地为牢,认为它与印刷字体没有可比性。但回溯20世纪早期的美术字遗产便会发现,美术字涉及字体结构和笔画形式的基本研究与训练:它既可以停留在一个字的内部,也可以拓展到几个字或一个版面;既可以往严格、规范的方向走,也可以往更艺术、更形式化的方向发展。钱震之、徐学成、郭炳权等都是美术字高手,而这并不妨碍他们在系列化字库产品设计方面取得成就。再如,对街头字体、嘻哈字体、POP字体等青年文化和亚文化,我们当然应“风物长宜放眼量”。这种态度也有助于我们从一个更广泛的汉字艺术传统中汲取营养。
在中国古代,我们对汉字的认识基本由知识阶层主导,但民间其实另有一个文字系统。比如装饰化的民间文字,以及刻字、刻章、制作牌匾者对于字体的理解,因被视为匠人的、“俗”的,历来不受重视。尽管如此,他们仍有自己的审美观,也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今天依然如此。即便在知识阶层内部,书法也有“帖学”与“碑学”之分:“帖学”是书学的大宗与正统,“碑学”则是包罗金石的广大法门,二者都对中国现代文字设计的发展产生过重要影响。因此,从学习和研究的角度看,对这些宝贵的汉字遗产当然应尽可能多地了解和吸收,不可偏废。苏东坡所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学问之道大抵如此。
三
全书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导论”从9个方面阐述我对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基本问题的看法,内容偏概括和提示,许多问题还有待学者深入探讨。需要说明的是,这部分由我和刘畅合作完成。第二部分讨论晚清、民国时期,即中国现代文字设计的发轫阶段。这部分构思源于2015年蒋华和我策划的“传统的激进:中国现代文字设计的诞生”展览,后来随着研究深入又做了补充;我和吴帆策划的“字体摩登1919—1955”(2016年)、和汪文策划的“楷体的故事”(2017年),也都是对这一部分的补充和延续。第三部分讨论1949年至今的发展。本次增订,除对“上编”“结语”部分内容作细节调整外,主要是增加了“下编”。下编内容包括曹辛之、张慈中、岳昕、倪初万、曹方、毕学锋、韩绪、王子源、洪卫、汪文、黄海等设计师的个案,以及“七四八工程”汉字编码与输入法、《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汉字屏显字体、中文可变字体等专题。新增内容得到了各位设计师朋友的支持,相关作品的加入也使本书的知识系统更为完整。尤其要感谢姜寻先生的遗孀邢莉女士。姜寻先生生前为本书首版提供了诸多收藏,并设计了封面;许多读者对首版中文字飞动的封面印象深刻。若非书痴藏书家,一般设计师很难对文字和书籍有这般理解。本书保留了首版中姜寻先生提供的全部收藏图片;增订版封面由设计师周伟伟设计,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首版的设计思路。这些都是对这位热心于文字与书籍事业的故人的纪念。
对于本书读者,我想强调一个基本观点:与飞速发展的媒介和数字技术相比,文字设计的历史、文化和审美能够给我们提供更为持久的价值。这也是支撑我完成本书浩繁的资料收集与写作的基本信念和动力来源。
(作者系中央美术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