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何延华的小说集《绿骏马》已经很多天了,但那种忧伤而又如牧歌般悠扬的叙事基调,时时萦绕于我的心头。我本想为这部小说集拟定一个简洁而准确的主题词,可冥思苦想后并无一个合适的答案。细想之下,这也是一种正常的评说困境,因为何延华的小说可以算作是一种“有难度的写作”。何延华的小说潜藏着一种个性特质,造就了其小说的独特调性,即她用极具辨识度的“这一个”或“这一地”,勾画出一种带有普遍性的生存图景,以此探询生命的意义。
何延华是一名“80后”藏族女性,出生、成长于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这些背景性因素自然而然地构成了她小说的底色,也是其小说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可如果仅限于此,她只会成为一个讲述具有地域、民族特征和女性色彩故事的人,而不能成长为一个善于“以小见大”的优秀小说家。她的学识和文化涵养让她意识到了这一点,她自觉追求与运用超越性别、族别的文学审美和叙事能力,实现了其小说故事的独特讲法。
还是从用作书名的中篇小说《绿骏马》说起吧。“绿骏马”不是马,而是1980年代初,国家分配给“我”家的一块地。这块地远离村庄,长满野草、荆棘和石头,“我爷爷”依照地势,将它开垦为一块“骏马”形状的农田。开垦荒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轻而易举,这是人与大自然的一场对决,眼力、体力、耐力、心力等种种的“力”缺一不可。为了开垦这块荒地,爷爷的人生有了方向,有了永恒的对手。爷爷首先面对的是密布的荆棘野草,今天断其枝、掘其根,转天它们又呈欣欣向荣之势。此外,他还要和地里数不清的石头作战。多年鏖战,爷爷暂时胜出,“绿骏马”成为一片良田。爷爷老了,他要把土地交给下一代,但父亲吉明对农事没有丝毫兴趣。父亲决定进城打工,当他偷拿家中钱打算做路费时,被爷爷当场撞破。父亲羞愧难当,从此放下逃离之念。父子二人联手经营“绿骏马”。不久,父亲娶了一位小儿麻痹症患者为妻,生下“我”和弟弟强秋一对龙凤胎。几年后,劳累了一生的爷爷在耕化“绿骏马”时暴毙,父亲远赴城市短暂打工,受到挫败又重回土地。后来,父亲在去“绿骏马”抢收庄稼时被洪水冲走,正在读初中的弟弟强秋不得不辍学回家耕种“绿骏马”,“我”则继续学业。为了保卫“绿骏马”,弟弟与凶恶乡邻决斗,又因遭遇泥石流而受伤,他拖着受伤的腿离家出走。四年后,在城里学会修车手艺的弟弟回归,打算彻底脱离农事。但是母亲知道他还深深眷恋着“绿骏马”。她塞给弟弟一把锄头,他便马上奔赴“绿骏马”劳作。从此,他以新的农业思维经营“绿骏马”,成为“绿骏马”的新主人。
这户藏族农家对待土地的态度与我们所熟知的农家一样,认为农民的生命与土地是牢牢捆绑在一起的。土地不仅是赖以活命的根本,而且是活着的意义。小说中祖孙三代热爱耕地、保护耕地,用生命和劳动谱写了一首令人感动的土地之歌。
在中篇小说《深秋》中,何延华将笔墨几乎全部倾注在一个人身上,他叫王旦巴。王旦巴也是一个农民,与《绿骏马》中爷爷的性格十分相像,都执着而近乎执拗,认准一事,一生为此矢志不移。区别在于,《绿骏马》中的爷爷一生绝对忠诚于土地,当儿子吉明不愿做农民时,他大声说:“等再过两年,你会懂得,能让你日子过得舒服些的,只有脚下这土地。”他是这样说的,终其一生也是这样做的;而王旦巴并未将自己困在土地与耕种上,除了农民这一身份外,他还是一个手艺人,不仅精通农事,还能写一手不错的毛笔字,做鞋补鞋的手艺也十分精绝。做鞋补鞋的手艺曾经给他带来财富和荣誉,但当时代变迁,人们不再穿手工布鞋时,王旦巴并没有适时调整自己的生存方略。每逢集日,他都要带着他的补鞋工具和手工布鞋赶集,风雨不避,四季不废。尽管生意越来越萧条,并由此误了农时,他也无怨无悔,四十年如一日。
作为一个农民,王旦巴也尽职尽责:“他不肯放过一寸光阴,天不亮就钻出被窝下地干活,月亮也被他当作免费灯光利用。”王旦巴努力通过劳动来寻找和实现人生的意义,但缺少对人生深入的思考。劳作是必须的,而劳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人的手艺和理想是宝贵的,但如果它和时代已不相适应,该怎么取舍?这些都是作者试图通过王旦巴这一形象探讨的哲学问题。热爱劳动,坚韧不拔,永不服输,也许就是王旦巴的人生意义。当他准备以72岁高龄去朝拜达里加雪山时,这种意义变得更加明晰起来:为生活和理想奋斗过的人生,哪怕过程历经挫折与失败,也值得让人尊敬。
阅读《绿骏马》这部小说集,可以看到何延华的笔触,始终紧盯其家乡的这片古老土地,对多民族地区的地理景观、民俗生活、精神镜像、文化传统等进行了生动的书写。很多小说都以“我”为叙事聚焦点,“我”注视着他们的劳作、他们的心灵动荡、他们的痛苦与欢愉,“我”是他们中的一分子。“我”始终怀着悲悯之心和体贴之情讲述一切,故事的叙述基调始终是抒情而温暖的。小说中叙述者的身影和声音,时而与叙述对象同步同调,时而又独立于叙述对象之外,以旁观者的姿态对叙述对象的行为以及心声开展解说或补全行动,尽可能地展现出了小说的丰赡。
小说集里的九篇小说虽各有主题,但都传达出一种积极向上、坚韧不拔的精神力量。这些小说也都不同程度地对“人生意义”这一严峻课题作了文学探索。在何延华的小说中,对人生意义的“固守”并非一种僵化的保守,而是源自藏族文化根脉和生存实践的生命哲学。她也并未将这种“固守”浪漫化,而是清晰地展现了在现代性浪潮与种种突如其来的人生困境的冲击下,这份“固守”所陷入的意义纠葛与重新被审视的过程,最终使其作品绽放出超越地域与族群界限的艺术魅力。
(作者系甘肃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