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新力量

烧砖与写作

■刘星元

南京毕竟是古都,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些古建筑。说是古建,其实大多也才刚过百年,只悄悄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古早味儿,与这座城市早先经历的诸多历史磨难比,并不显得沉重。

我这次来南京,是受邀参加一个文学笔会。与会的都是年轻作家,虽然年轻,但创作成绩不俗,恰如那些未经太多沧桑的古建筑,刚刚有了底蕴。年轻人聊文学,少了拘束,自由挥发,观点新颖,对错已经不是标尺,有质地的声音总是让人回味良久。聆听朋友们的发言,突然就觉得自己浅薄了,以诸君为镜,我不断省视自己的创作,有令人灰心丧气的心思,也有让人血脉偾张的期待。

主办方安排周到,笔会的最后一日,带领我们参观城墙博物馆。算是故地重游了——六年前,我与妻子第一次来南京游玩,曾到过中华门城墙下。当时仅仅是路过,并未对那些明代城砖产生一点儿兴趣。那时我们刚刚组建起新家庭,恋爱时为了给彼此留下好印象刻意隐藏起来的部分,因婚姻的落地而逐渐浮现。因为一些芝麻绿豆的事,我们时而争吵又不断修复,在一次次磨合中渐渐相互忍让、理解和包容。那次南京之旅,儿子已在妻子腹中五六个月了,我和妻子珍视着他,如同珍视自己此生最好的作品。因为他,妻子时不时就要休息一会儿,让这段旅途显得疲惫而幸福,以至于我对此后的数次南京之行都存在好感。

南京城墙博物馆内陈列着的数百块城砖,砖面均刻有提调官、司吏、总甲、甲首、小甲、窑匠、造砖人夫的名字,这些名字历经六百多年的风雨侵蚀,大多依然清晰。六百年了,他们顶着皇命,仍旧还得对自己督造或烧制的城砖负责。馆内展示了城砖制作的完整流程,择土暖水、练泥压泥、制坯阴干、装窑烧密、窖水开窑,唯有经历这一整套繁琐工序,才能造就一块合格的好砖。与那些刚过百年的建筑比,这些城砖是更为久远的古物,它们如一部部从历史深处穿越而来的旧书,生命持久且厚重。隔着玻璃,我用目光抚摸一块块砖石,抚摸砖石上的一个个名字,我知道,每一块砖石、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鲜活的生活,被历史遮蔽,又被历史铭记。

烧砖是一项技艺,写作亦是一项技艺。2025年的某个冬日,在南京城墙博物馆,俗套的喻象突然让我如此心动,我暗暗告诫自己,要烧好每一块砖。

2026-01-19 ■刘星元 1 1 文艺报 content82469.html 1 烧砖与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