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在欧洲赶上声势浩大的罢工,原定从阿姆斯特丹起飞的航班突然取消。为了不耽误后面的行程,我只能凌晨离开机场,辗转到客运站乘坐大巴车去罗马。虽说“条条大路通罗马”,但这么个通法实在出乎预料,更意外的是客运站站台,深重的夜幕下竟然到处是人,有的还没来得及换下度假的装束,想必都是从机场颠沛至此的旅客。过了许久,巴士驶进,众人入座,车里攒动不同发色的脑袋,身边响起嘈杂纷乱的语言,有些尚能分辨种类,有些则连来自哪块大陆都不得而知。最终引擎轰鸣,覆盖全部声响,所有人缩紧身体不再说话,车身深入黑暗,颠簸仿佛方舟。
我眼前混沌,姿势扭曲又难以入睡,只好翻看新闻来对抗黑夜,无意间刷到一个“大连网红打卡地”的总结。在一众山林、码头、海岸线之中,我惊讶地看到了四岁时我家住过的房子——独门院子里的一栋两层小楼。那时爸爸是个小干事,单位分房子只能得到这座没人要的矮楼,因是20世纪初期日本人盖的,所以叫作“日本楼”。从外面看,房子是三棱柱形状,朝向奇怪,像岔路口上扔了一块切分下来的蛋糕。内部也同样破败,墙木酥脆,除了我家,还住着白蚁,父母为此闷闷不乐。还好这栋老房子始终是一座私密的乐园,把舍不得吃的糖果埋在院子里种下,跟成串的蚂蚁说话,坐在二楼窗台数外面飘下的叶子,都是我喜欢的事情,甚至连那怪异粗糙的楼体,在我眼里都是童话的还原。如今在屏幕里,它还是杵在拐角,不知哪一任住户做了翻新,它的外墙不再是裸露的石砖,披上了当下流行的清水混凝土,俨然是个精致的现代建筑,围观拍照的人们不会看得出它年过百岁、历史复杂,20世纪90年代时曾经庇佑过一个小孩。
我放下手机,周围已渐起鼾声,来自远方的人们疲于周游,短暂地闭上眼睛,待恢复体力,再奔赴下一个别人待够的地方,去参观别人的故事。可是时间从来就不是一条单向的河流,我们互为过客,彼此打量。
而我此刻,于数年之后,万里之外与自己的历史不期而遇,实在是奇妙的巧合。倘若写进小说,恐怕做作,但作为一个具有文学性的时刻拿出分享,我想它无可挑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