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度中国好小说·长篇小说榜是一窥该年度长篇创作全景的微型窗口，入选的五部作品各有题材侧重，又有文体元素交织。或以叙写几代人的家族史来反映中国现当代民族奋争史与社会变迁史，或聚焦现实热点话题，提炼关乎人的存在境遇的精神寓言，或在深描不同地域文化细节中持守中华文化基因，或执着于接续传统文脉与文气，激活汉语言的风采神韵。

史诗型作品占据长篇小说榜的主体。《大海风》《桃花坞》《龙凤歌》均体现出作家书写长时段历史的创作追求。前两部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而作。赵德发的《大海风》是近年来少见的海洋题材长篇叙事作品，主线为渔家子弟邢昭衍求学与创业的故事，勾勒出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渔业史与时代风云变幻的图景。小说虽是叙写历史，却体现了新时代的文化开放与文明互鉴意识。“大海风”具有多重意蕴，既是海上灾难事故的肇源，又喻示“西风东渐、东风西渐”的文明对话观。与此同时，小说弘扬民族大义，结尾邢昭衍在日军进犯时毅然将自家轮船沉入航道，组织民间武装队伍走上抗日道路。

王尧的《桃花坞》选取1937年至1949年时段，叙写苏州桃花坞街方家三代人的命运轨迹与迁徙故事。年轻一代方后乐感应到时代奋进脉搏，突破隐忍的传统文人性格，目睹革命者“王恺夫倒在了血泊中”，慨然奔赴解放区的哈尔滨大学任教。小说融合了史诗气质与抒情品格，作者以家族史联结20世纪上半叶民族国家的历史轨迹，思考知识分子在民族危难中的责任与精神历程，又以江南才子的笔触把历史讲述得温婉细致，再现了当时文化名人的交往、江南的日常生活与历史褶皱中的细节。

胡学文的《龙凤歌》跨越当代80余年，以母亲马秋月与龙凤胎朱灯、朱红两代人的命运为纬，编织出一幅从传统乡村走向现代城市的生存图景。小说既有对第一代乡村人物精神结构的深度剖析，注重乡土基因的恒定性与文化源头意义，也有对第二代龙凤胎在城市化进程中迥然不同的命运速写，从而映射出改革开放以来社会生活变迁的壮阔历程。与传统线性叙事相比，《龙凤歌》的时间线并非严格的编年史，作者通过心理联想、多线索穿插、复杂人物关系与关键意象来回穿梭，构建了一个更富张力的史述时空。

陈彦的《人间广厦》是对新时代加强现实题材创作号召的呼应，围绕20世纪末某艺术研究院“最后一次福利分房”展开故事，描画了一幅转型期中国的微型浮世绘。小说设置了正副两条线索：在人们为现实的住房争夺时，院长满庭芳的妻女正在考古发掘“围屋而居”的古代壁画。这一“地上”与“地下”、“今”与“古”的对照，将故事升华为对“何以安居”的深层追问，进而建构了作为生存空间之房、社会符号之房、精神家园之房的隐喻体系。贾平凹的《消息》汲取了当代最新的生活内容，体现了改革开放以来生活的变迁，但作者对当代生活采取了间接折射的方式。从文体上看，作品不仅借鉴了古代笔记体，更全面对接了中华文脉。在《三河口》《集市》《谢小白》《教授》《诉苦》等精彩短章中，作者承继了志怪小说、文言短篇小说、地理著作、古代散文、话本小说等多样传统叙事资源，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当代文本。

整体观之，这五部作品在编年史追求与虚构艺术上均有长足发展。它们既彰显了长篇小说的史诗品格与现实关怀，又体现了艺术经营上的深邃、圆熟与融合化倾向，成为2025年长篇创作“丰年”的代表性成就展示。

（作者系中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