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纵观中国现实主义文学，无论是传统写实主义、新时期以来的新写实主义，还是兼具现代主义色彩的现实主义创作，其感时忧国、直面现实的底色，始终是中国当代文学的灵魂所在。中国小说学会“2025年度中国好小说・中篇小说”上榜作品，有三个突出特色值得关注。

现实主义文学真实力量的充分彰显。胡性能的《猛犸象》讲述了主人公许东生坚守理想主义，与社会现实抗争、最终以身殉道的故事。小说以好友“老瘪”的回忆为视角，成功塑造了许东生这一“逆着时光行走的人”的形象，引发读者对时代、理想与个体选择的深刻思考。刘汀的《富贵如云》是一部兼具现实深度与人性关怀的带有新写实小说底色的作品。小说最值得关注的是“福贵”这一形象：为人八面玲珑，生活却备尝艰辛。“福贵”既是具体人物，也寄寓着刘汀的“富贵观”与世事无常之感。罗伟章的《屋檐》采用双重时间叙事，通过对比两个时代的生存困境，将过去的集体记忆与当下的个体孤独并置对话，形成强烈的情感张力与思想碰撞，展现社会变迁中守望相助与彼此隔绝两种人际关系的嬗变。小昌的《西南浪》以大学生意外溺亡事件为切入点，揭示高校教师的职业困境、权力结构与人性挣扎。“西南浪”既是海洋中的暗流，也象征职场生活中不可控的人心算计与险恶。班宇的《清水心跳》延续其“东北文学”脉络，表面书写东北普通家庭的琐碎日常——照料患病老人、处理家庭关系等，在平淡繁杂的日常叙事中，暗藏着对人性复杂与日常历史的深度挖掘。近乎意识流的原生态生活铺展，使繁琐的现实书写成为对抗历史遗忘与生活虚无的有力见证。

现实主义与小说寓言化手法的有机融合。老藤的《昆虫志》以昆虫为镜像，折射人类社会复杂的精神图景。小说深入书写昆虫的生存智慧——蚂蚁的社会性、螳螂的狩猎本能、蝉的蜕变形而上思考，以此隐喻人类社会的权力、欲望、孤独与生存困境，引领读者在进化论的大历史视野中，深刻理解人类自身的处境。袁劲梅的《鼻腚诗社》是一部兼具强烈讽刺性与哲学思辨性的作品，借一个荒诞的“诗社”故事，对人性、文化现象及社会权力结构展开深刻剖析。袁劲梅身为哲学家兼作家，在小说中融入存在主义、解构主义等思想资源，使作品呈现出鲜明的哲理色彩与理性关怀。朱朝敏的《我们曾握手星辰》塑造了余美贞这一特立独行的女性形象。在她身上，既能看到白先勇笔下不为时代所动的尹雪艳式的女性气质，又具备当代中国的理想光辉；而观察者“我”的态度从隔阂、审视到最终理解与共鸣，构成了小说另一条重要的精神成长线索。

对传统文化与当代文化的自觉借鉴。《夏天的念想》是王蒙先生以九旬高龄创作、饱含生命感怀与文学哲思的力作。理解这部作品的关键是核心人物“W”：“W”既投射着王蒙本人的人生经历，关联个人成长、当代文坛与人际生态，也可视为其20年前“季节系列”长篇小说的精华浓缩。汤成难的《江水苍苍》体现了其成熟的美学风格。小说主人公杨欢在寻找文学创作灵感途中偶遇垂钓者老杨，作品带有魔幻现实主义色彩。这一历史幸存者的设置，搭配杨欢新编“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的创作构思，为小说增添了厚重的历史感与苍凉的命运感。

（作者系浙江大学海外华人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