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在您看来,优秀传统文化能“活”起来并“火”下去,需要遵循怎样的内在机制?应如何正确理解与把握“守正”与“创新”之间的平衡?
蒙 曼:传承弘扬优秀传统文化要坚持守正创新,先要弄清楚中华文化的“正”体现在哪些方面。首先,中华文明拥有独特的价值观念,比如我们常讲的“天人合一”,这是我们对人与自然关系的一种理解;“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是我们对社会治理的理解;还有我们的审美体系,中国自古以来讲究“和为贵”“以和为美”,认同和谐、和平的审美姿态与生活方式。今天应怎样把中华文化中的这些亮点打磨出来?这就需要我们先知“正”,知“正”才能“守正”,并用今人能够理解的方式进行表达,让传统文化跟今天的生活衔接起来,这才能产生“创新”。以“和”文化为例,中国人一直讲“中和之美”,这些文化理念代代相传,和今天中国的需求、世界的需求也是深深契合的,反映了一种新的时代追求,这也是“创新”。有时候我们把“创新”简单理解为手段的创新,比如把“声光电”这种高科技的运用简单等同于创新,这是一种相对浅层次的表现形式的“创新”。真正的创新是让传统文化能够引领新生活,能够焕发出新的时代光彩,这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创新。
邱运华:我认为,首先要营造良好的外部环境。中国民间文艺有自身的发展历史,几千年来,它既坚守传统技艺,不断精益求精,出精品,出人才,有传承,又在历史进程和社会变革中不断创新创造。新中国的民间工艺在党和国家的支持下,有几次重大飞跃。20世纪50年代的民间文艺家登上大学讲台,进入高层次人才培养的有序阶段;各省市自治区成立了工艺美术研究所,作为民间工艺的创作研究基地。改革开放后特别是新时代以来,党和国家一方面开展了文化遗产抢救工程,收集整理包括民间文艺在内的传统文化遗产,予以记录整理研究发展;另一方面还着力选拔和认定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文化遗产传承人,由政府予以培养和保护,给予相关政策使之有序传承。此外,还有开展山花奖评审工作,表彰优秀民间文艺作品,等等。上述所做的这一切,都对传统文化的保护传承起到了积极作用。
近年来,民间文艺在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中取得了飞速进展,归纳起来,首要表现在实现艺术语言的转换创新。比如美术家潘鲁生采用鲁班线(墨斗线)铺陈而成的现代绘画,传统材料与现代风格相融合,相得益彰,他画的门神安静祥和,透出慰藉人心的情感。他笔下的鲁班线既是古代的,又是当代的。优秀的艺术家要解决好创新表达的问题,需要他自己预先解决好传统与当代的关系问题,然后才是把握线条、色彩和布局的本领。守正与创新关系是辩证的,不能割裂。要放在具体时代境况里谈守正创新,守正不孤立,不抽象,必须结合时代社会的需要来实现守正;同理,离开守正,创新则无所凭借。让民间文艺、非遗等传统文化“火”起来的关键就是从内容到形式全面反映当代生活,别无他途。
尹晓东:在处理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发展关系时,特别需要把握好二者的辩证关系。一方面,如果只注重继承,忽视了顺应时代发展,忽视了人们对于现实生活的观察和思考,忽视与观众的共情和共鸣,艺术就难以获得长足发展。对于传统文化来说,处理好这对关系,还要认识到传统艺术与其他新兴艺术形式最大的不同,即它的创新不仅以艺术样态的创新为主,也基于在尊重传统戏曲本体的基础上进行新的题材内容的探索和开掘。譬如新中国成立之后,戏曲舞台上大量演出的剧目都是戏曲“三改”(改戏、改人、改制)的成果,包括今天舞台上仍在演出的很多传统戏,如京剧《三岔口》《秋江》等,也是新中国成立之后重新整理改编的。再譬如今天我们已称之为“经典”的京剧《白蛇传》,也是新中国成立后,在过去传统剧目的基础上进行重组改编而成的。此外,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新创作的京剧《杨门女将》《谢瑶环》《望江亭》等一批已成为当代经典的传统剧,就是前辈为我们创造的新经典。今天,除了新创作品,我们是否还可以对更多的传统剧目进行重新整理改编?这项工作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期待着这个时代的艺术家作出新的贡献。同时也期待,随着新技术引入到戏曲创作,能更好地展现并丰富戏曲的传统美学观念,期待今天的艺术家能大胆融合多种艺术形式,包括我们传统的戏曲形式,去重新组合创造一个新的艺术样式。历史上,京剧就是融合昆曲、秦腔、汉剧、徽剧等剧种的优长,创造出的一个新剧种。一个新的艺术形式的出现、一种新技术的应用,甚至一部新剧目的诞生,往往会遇到不同的意见。我一直鼓励支持并赞赏艺术探索和创新,那些不被观众接受的一定会被历史淘汰,而最后留下的一定会成为新的经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