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技术使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变得便捷,也让真实的相遇显得愈发珍贵。时代的长风推动个体在广阔天地间各奔前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与陌生感也悄然滋生。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每一次人与人的相逢、碰撞、驻足,便成为消解疏离、拥抱真实的重要路径。2026年新春,《钟山》《江南》《山花》《福建文学》《湖南文学》《长江文艺》等文学期刊不约而同地注视和记录着那萍水相逢的疏离感、久别重逢的怅惘,乃至自我体认的颗粒感,以文学之名叩问“人生何处不相逢”的真谛,探讨在鲍曼所言“流动的现代性”之中,人与人、人与自我重建联结的可能性。
在传统社群逐渐消解、熟人社会成为过往的当下,“萍水相逢”成为人际联结中最普遍也最常见的形态。也可以说,每一次素昧平生的相遇,都展现出现代人际关系的真实样貌,映照着当代人的精神岩层。杨不易《短巷》(《福建文学》2026年第1期)与叶弥《没有乡愁的男孩》(《山花》2026年第1期)同时以租住关系为切口,将目光投向了漂泊无依的现代人。搬家是多数人必经的难题,住所的挪动意味着原有社会联系的间歇性中断,而在新住所落脚,又意味着个体接触新的社群、重构自我认同的可能。《短巷》中,未婚的中年男人余树整日守着父母留下的老屋经营彩票店,将自己困于短巷深处;单亲母亲王琦租住于此,每日早出晚归,在保险公司与短巷之间疲于奔命。两人隔墙而居,互不打扰,却在日复一日的沉默相伴中构成彼此的守护。《没有乡愁的男孩》则以两代人迥异的“乡愁观”为核心,“我”是在城里工作的小学教师,将承载乡愁的乡间老屋租给从四川来的青年黄若晨。与“我”截然不同的是,黄若晨对遥远的故土不甚牵挂,却将精神驻地悬置于未来的虚空当中,执意要去追寻太空的声音。短暂的相遇和告别,背后是陌生人之间的理解和尊重。
真实的相遇为何逐渐稀缺,或许在于,当我们试图走近他人的生命,迎来的未必是相互温暖与彼此慰藉,反而是难以言说的复杂与痛感。也正因如此,当下的世界看客成群,真正相知相契的知己愈发难寻。谭滢的《鼠》(《江南》2026年第1期),便书写了这样一段极具痛感又异常深刻的相遇。婚介所职员杨力与客户罗茵因一次线下见面,继而打开了各自生命的“匣子”,触碰到彼此粗粝的人生切面:杨力在重复婚恋话术与备考编制的压力间挣扎,而她也看到了从事话剧表演的罗茵在养老院照料与夜班奔波间尽显的疲态。小说用“鼠”所隐喻的生存境遇,照见个体在严格社会分工中的艰难与沉重。如此相遇,固然可以成为救赎,又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当历史的纵深汇入现时的轨道,故人的相遇唤醒了被时间沉淀的爱与恨。这样的别后重逢,便不只是美好的重遇,而更可能是对过往痛苦的反刍,是时间回旋镖带来的二次伤害。喻之之《端午节的第二天》(《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中,孙继红为烧伤的嫂子讨要医药费,与推诿的校长周旋时,哥哥孙继国的往事随之浮现:那个遵章守纪、节俭严苛的乡村教师,因为错过“买编制”的时代机缘,一生困顿,最终病逝。凡一平《苍蝇》(《长江文艺》2026年第2期)中,韦青光凭借自身在美国的生活经历,在“模拟签证官”这个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而他与老师的女儿覃虹相遇并否定她留美的选择背后,藏着他留美被驱逐后漂泊困顿的惨痛经历,是一场异域想象彻底落空后艰难的人生困局。在此语境下,重逢褪去了叙旧背后的温暖底色,让被时间尘封的苦难重新显形。
而当目光从故人转向至亲之时,也会发现,血缘赋予我们最天然的亲密,在当下的时代语境中,却也常常构成最不易察觉的遮蔽。我们惯以“亲情”之名,将一切理解为天然的联结,却忽略了家人之间同样需要艰难而持续的相互体认。家庭,是我们亲密的栖身之所,又何尝不是最难穿透的“关系灰色地带”?伍倩《咏而归》、曹译《春闺》(《江南》2026年第1期)、杨绍斌《墙壁里的孩子》(《山花》2026年第1期)、王晓燕《杏子的甜味》(《长江文艺》2026年第2期)等作品以家庭关系为叙述核心,共同揭示出:在家庭中,我们每天“相遇”,却又从未真正“遇见”。《咏而归》中,大学教师父亲以刚正不阿的姿态将儿子自小囚于“小黑屋”“豆瓣酱”“《论语》”等古典规训之中。然而,儿子恰恰从这套教育中习得了话语与权力的逻辑,活成了父亲最鄙夷的样子。直至父亲患上阿尔茨海默病,往日的刚正与清高在失序、混沌中彻底崩塌,儿子才从父亲混沌的呓语里,接住了那句藏着迟来真情的“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杨绍斌《墙壁里的孩子》以荒诞的笔法书写了内核相近的故事。父亲带着五个患有侏儒症的孩子从南方迁徙至北方,卡车却在途中发生意外。最小的孩子因为贪睡错过上车,成为唯一的幸存者。多年后,当他想起那些消失的亲人、真正领悟何为亲情的时刻,也是痛苦和悔恨的开始——他活了下来,却永远错过了与家人“相遇”的机会。
凡此种种,都在悄然拆解我们对“相遇”这一人际起点的浪漫想象。概而言之,那充满诗意的相逢,并不总是疗愈人心的,有时反而是虚妄的寄托。也正因如此,人们常常以“人心难测”“人走茶凉”聊以自慰,以“人是一座孤岛”标榜所谓清醒与独立。但必须承认的是,只有不断地与陌生人相逢、与故人重逢、与亲人和解,我们才能不断认识、发现并深化自我。正是在那些破碎的、未完成的、令人失落的相遇中,我们照见自己的软弱与渴望。顾文艳《希望》(《钟山》2026年第1期)中的周宛桐,出生于知识分子家庭,接受父母的安排在大学有一份安稳工作,但她却不是典型意义上的“乖乖女”。她迷恋上小十几岁的排球运动员,试图通过走进他的生命,短暂感受自我与世界的联结。这是她在规定的人生里,用虚无反抗虚无,在虚妄中找寻喘息空间的无奈之举。又如夏群《洄游》(《湖南文学》2026年第1期)中,“我”在酒店房间发现带血的笔记本,通过阅读笔名为“川断”的文字,不断混淆现实与梦境、自我与他者:“我”看见襁褓中的自己被女人抱着,看见豁鼻子老牛产下明亮的小牛,看见自己一拳击中殴打母亲的父亲……这是“川断”记录的文学碎片,也是“我”困顿、痛苦和麻木的真实人生。由此可见,“人生何处不相逢”的命题,表面上是自我与周遭、近与远、内与外的关系命题,最终指向的却是自我体认和自我超越。文学让我们懂得:相遇的意义,从不在于追寻圆满,而在于它让我们一次次地站在他人之镜前,看清自身的尘埃与光芒。
(作者系厦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硕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