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与人性在文学中是最变幻不居又最耐人寻味的所在。无论是人的自我,还是物的本相,又或是叙事与抒情的交织变幻,心象总是通过装饰、言语和行动得以显现。不得不说,风物与人物是“地方性”写作的筋骨,个体与群体的言说,终究脱不开人伦与天理。从更广阔的层面而言,地方再小,也属于“世界”的一部分,一切写作都是在世界中的书写。风物或可彰显,亦常被遮蔽,这时便需要人文的参与——后者正是“地方”的底蕴与底色。风物与人文又常常相互激荡,表里之间相辅相成。黄芳的诗歌时常触及个体的情感拉锯、反思乃至批判,展现着显而易见的常识与再三辨析的心理之间的落差;与此同时,她也多书写那些宁静而致远的时刻,乡土情与亲友情交织其间。《梨花开了》一诗中写道:“那个沉默的母亲/在命运喑哑的齿轮声中/等待一棵绵软的青草/挨着墓碑长出来。”在诗集《黄昏里》中,诗人尤其善于从幽深与细微之处,叙写那些藏匿于暗处、阴影与僻静间的情思。
梁晓阳的散文集《文学中年》写人、纪事、抒怀,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他在散文中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命题——“文学中年”:“一个年届五旬、资质平平却堪称理想主义者的文学中年。”这一概念既有现实意味,又具备形而上的指向。梁晓阳始终在钻研散文的写法,也孜孜以求文学的真与诚。也许更值得期待的是他作为散文家的“中年变法”,因为中年是生命的界碑,文学于此汇通、转化。梁晓阳在文章中写到林白、朱山坡、陆春祥等文友,也有不少追忆父亲、述及广西师大青春往事的怀旧篇章。人到中年,文亦及斯,他的言说娓娓道来,或纪实或写意,可见用情之深:“窗外,是被金光涂抹得瑰丽迷离的白雪平原,我有一种身处西部草原拍马飞驰的意气,仿佛我的踌躇满志都在预想之中,都是探囊之物,我陷入了梦幻,仿佛一点都不知道文学的前路砥砺艰辛、风雨漫天,却以为唾手可得,鲜花盛开。”似真如幻,只有文学还在坚守。青年也好,中年也罢,乃至年迈,始终念兹在兹的,仍是命运的抒怀与内心的呼唤。
黄其龙的散文叙述沉稳,气韵开阔。他将私己的、名不见经传的个人史,融汇于地方史与当代史之中,使其不被湮没,并在此基础上洞察人物幽微的内心。《川上的婚姻里》写道:“眼前江水内里的静和我热爱的淡远的宁静存在暗含的呼应。”在沉思的情态中,言说、行走、观看、追怀,生活的日常明晃晃地逼近眼前,悠悠荡荡,又平平稳稳。他对父亲的缅怀、对母亲的珍重、对妻子和家庭的关爱,以及对故土乡邻的满腔热忱,并非只倾注而不收敛,有时甚至是自嘲自怜或冷眼旁观。这使他的散文流露出一种个体自足的调性,显出某种清冷的透亮。《父亲的花事》借人释人,又借花忆人。生命自然不会总是风平浪静,风暴来临之际,也许无法完全泰然处之,却唯有使出浑身解数,超越那些沉重的阴影。
在诗歌创作中,意象的营织带来情与物的融汇与凝练。这不仅是表意的修辞和言说的姿态,也是塑造乃至反思这个世界的重要形式。刘春的诗歌对世象与人心的洞察,如冰刃般的火焰——冷酷、尖锐,却又热烈、唯美。诗集《两种故乡》情势饱满,夹叙夹议,言事抒情游刃有余:“‘故乡’对我而言,从来不是一个单一的概念。身体的故乡是桂北的一个小村子,那里有我少年时期就极为熟悉的各种事物:荔江河面的月光,父亲的白切鸡,母亲的菜地,墙角的小花朵……而心灵的故乡则更为辽阔,它包含对远方的眺望,对命运的思索、诘问,对理想的坚守。”《在茫茫大地上》写世界上的至微至弱者——一只蚂蚁:“我不知道在这些过程中/它们是否会茫然,怨恨和感激/我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只是静静地看它们,像人一样/在尘世中爬来爬去。”这样的意象及其阐说总是落地有声,仿佛有一种势能,吸附着如野马奔腾的万物,并伴随着觉知与悟性的过程。
黄土路的诗歌多显坦然与率性,同时又不乏理性的反思与思辨。他善于从日常时刻出发,抵达个人化、经验性的诗境界域:“你能理解一匹马吗?还有一头牛,一头大象/为什么一只蜻蜓立于一根枯枝上,它薄薄的翅膀一闪/乡村的孩子们会突然长大?/还有蝙蝠,它像一道道灰色的影子在黄昏的天空滑过/飞快地,无声地,似乎只是为了捕食/你能理解它那快速的滑翔,惊过黑暗,并与黑暗融为一体/也是一种快乐吗?/在童年,我们用石头垒起一座座小坟/为蝙蝠、蜻蜓和青蛙举行葬礼/从不会担心世界上的某地/会因为它们的翅膀停止扇动/而引起地震,海啸,或者泥石流。”诗人倾向于匍匐中端详,融汇物象与意象,从不同角度观察世界的多元形态,既见其本真,亦洞察其蜕变与演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