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壮:范老师,想问您两个具体问题:写作时,您习惯用纸笔、电脑还是手机?日常阅读,更偏爱纸质书还是电子媒介?
范雨素:我写得少,一定要用笔写,思路才能跟得上。我学过拼音,打字很熟练,但就是不习惯电子书写。手机上我也会看长图文、微信公众号文章,但内心更偏爱纸质书。捧起一本厚书,人会立刻沉静下来,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被外界裹挟。我生活算不上顺遂,却始终内心平静,很大程度上就是阅读赋予我的独立思考与精神定力。
梁晓声:读与写,是雨素的精神港湾。
李 壮:这个比喻特别好。很多人最初与文学相遇,都是把它当作精神港湾。我中学时没有智能手机,总揣着小本子和笔,随时记录;如今兜里还习惯性带着笔。写作载体也在变:大学用电脑写论文,现在写诗反而习惯用手机。不同媒介,对应不同的思维节奏,这是我们这代人阅读与写作的时代印记。梁老师您创作长篇作品,依然坚持手写,非常令人敬佩。
梁晓声:我在身边如果看不到书,会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一座城市即便干净整洁、管理完善,如果缺少书店、缺少书香,对爱书人来说依然会感到焦虑。早年街头随处可见报刊亭,如今越来越少,书香氛围的营造,依然需要持续努力。
李 壮:梁老师,您读书有什么特殊习惯吗?有人喜欢折角批注,有人绝不允许书籍有任何痕迹。
梁晓声:我会折角。白天事务繁杂,我常躺着读书,能连续读两三个小时,非常沉静。手边会放红笔,读到好句子、关键词就勾画下来,之后再专门抄录整理。
王亚彬:我和梁老师有点像,会勾画好句,但不喜欢折角,希望书籍保持平整,只留下翻阅的时光痕迹。我会定期把勾画的内容摘抄下来,沉淀阅读收获。
梁晓声:20世纪80年代是文学氛围浓厚的时代,读书人都爱摘抄名言、制作座右铭,贴在桌边激励自己。各类艺术院校的学子,都与文学关系紧密。如今,这种联结依然紧密,只是形式更加多元。
李 壮:现在高校里文学社、诗社、文学刊物依然活跃,文脉始终在延续。当下年轻人喜爱的国风音乐,养分正来自唐诗宋词元曲,是传统文学在当代的新生。
范雨素:我读书没什么刻意习惯,更像五柳先生“好读书,不求甚解”,不会强求自己逐字逐句读完。我特别感谢16岁那年买到作家出版社的两本书:《人格心理学》和《攻击与人性》。前一本书是美国大学文科教材,我反复读了很多遍,书中提到人类自尊心经历三次重大打击:哥白尼日心说、达尔文进化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连人类整体都经历过如此深刻的冲击,个人生活中的挫折,又有什么不能承受的?这本书塑造了我的心态,让我即便面对生活困境,也能保持内心平和。
梁晓声:外国文学与中国文学有着不同的文化基因。弗洛伊德之前,西方作家就擅长大段心理描写,深入剖析人物内心,这是他们的文学传统;而中国文学有着独有的精神底色,那就是源远流长的家国情怀。从秦文汉赋到唐诗宋词,边塞诗里的保家卫国、豪情壮志,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悲悯情怀,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精神基因。
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无数仁人志士将这种家国情怀付诸实践:叶挺《囚歌》的坚贞,东北抗日联军的军歌,周恩来“面壁十年图破壁”的志向,都不是纸面文字,而是生命践行。从古典诗词到《黄河大合唱》,中国文艺始终有着波澜壮阔的家国担当,这是我们文化中最值得骄傲与传承的部分。
前些年,我重读了俄、英、法、德等多国文学经典,重新审视自己的文学观。20世纪80年代,我们曾一度仰视西方文艺;如今再看,中国文学与文化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与光芒,有诸多值得后人继承弘扬的精神基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