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小满听麦

□郝东磊

天还麻糊着没亮,我就听到院子里的公鸡带着一股子蛮劲,喔喔地啼鸣起来。紧接着,牛棚里的老黄牛也凑热闹一般,低沉地哞了几声。守夜的大黄似乎要宣示主权一般,冲着鸡舍的方向汪汪两声算是应和。乡村的早晨,就在这鸡鸣犬吠牛哞声里热闹起来。

被吵得睡不着了,我索性起床穿衣出门。刚走到篱笆小院的门口,一股子湿漉漉的风就扑了过来,风里似乎还夹杂着麦子灌浆时节独有的一种清爽气息。站在院门口的父亲身旁放着一把锄头,正深情地望向远处的麦田。见我走了出来,他扛起锄头说:“一起去田里转转,小满了,麦穗该鼓浆了。”

父亲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则是东瞅瞅、西看看。狗尾草毛茸茸的穗子正随风摇动,在田间小路上还时不时碰一下我的裤腿。蒲公英的白色绒球上沾着露水,似乎是在对养育自己的母体作最后的告别。在这片宽广的土地上,我看到成片麦田已经长出了饱满的麦穗,细长的麦芒在晨光里映射着金色的光芒。

父亲蹲下身来,拨开麦穗,掐下一穗麦子,轻轻搓开麦壳,把青白色的麦粒放在掌心,说道:“你看,这些籽粒刚鼓起来,还带着一些青气,这就是小满的样子。快尝尝,这是最嫩的麦香。”我把麦粒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股青涩中带着清甜的气息在舌尖蔓延,仿佛把这片田野的晨露与阳光都含在了口中。

“小满麦渐黄,夏至稻花香。”父亲念叨着这句农谚继续沿着田埂前行,目光欣慰地扫过每一棵麦子。他说,这些农谚都是祖辈传下来的,村里人靠着它们摸清楚了二十四节气的不同脾气,也守住了一年又一年的口粮。其实不光庄稼人对这些节气讲究,古籍上对于小满的注解也比比皆是,《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就写到“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作为农民的父亲也许对这些古语不甚明白,却用一辈子的辛勤耕作注解了其中的深意。小满,其实更像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丰盈。是田间麦穗的初鼓以及庄稼人心里那份踏实真切的盼头。

麦田边缘的那条河流也在几场雨水的滋养下丰盈起来,成片的小鱼在水面游走,听到路人经过的声音,集体把尾巴一甩,激起一圈细碎的涟漪。父亲边在田埂上除草边告诉我:“这可是咱们村的母亲河,养活了村子的一代又一代人。小满一到河水也就满了,这个时节引水灌溉麦子会长得更加壮实。”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田埂上的庄稼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村里的叔伯婶子扛着锄头、提着水桶、牵着牲畜,纷纷走上自家田地。赶着一群羊去河边放牧的三顺爷看见我们,高声喊道:“老郝你们家的麦子长得真不赖,今年又是一个好收成啊!”父亲笑着回应:“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今儿小满,咱这麦子啊,都好好长着呢。”庄稼人的话语十分朴素,你家的羊崽又下了几只,我家的娃儿考取了大学,但是城里花销大,真让人操心。

日头快要爬上头顶时,乡亲们开始向村口的老槐树聚拢。自家的田地,反正不用打卡考勤,热了累了就来大槐树下歇歇脚、唠唠嗑。虽然女婿把农活干完了,可桂兰她娘还是闲不下来。她在槐树上摘了一晌午的槐花,自个儿吃不完,就分给干完农活前来歇脚的村民。妇女们之间还可以分享一下做槐花菜的技巧,互相八卦一下自家男人从吃到其他方面的乐子。老人们则远离她们,坐在老槐树的另一边,回顾旧时代小满节气的一些祭祀活动,说得也是有声有色,引起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的浓厚兴趣。

日头越升越高,妇女们因为要回去做饭,先带着农具和桂兰她娘送的槐花离开。不久,父亲也拍了拍除草时落在身上的泥土,朝我招招手,说道:“咱也回去吧,这会儿你妈应该也把饭做好了,不要让她着急,等半下午凉快了再来照看这些麦子。”

我点了点头,跟着父亲的脚步继续前行。他时不时还会停下脚步,看一眼旁边的麦子,似乎每看一眼,心里也会更踏实一些。这时我才发现,相比于古籍上那些对于小满的记录,父亲用劳作注释的小满反而更接地气。他用常年的灌溉、施肥、除草,换来了麦穗的灌浆,以及这片土地给出的丰收答卷。

(作者系四川省成都市媒体人)

2026-05-11 □郝东磊 1 1 文艺报 content83709.html 1 小满听麦